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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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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妃當年就住在這座偏殿裏,也是坐在窗邊,也是面朝北方。他從前年幼時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如今坐在這裏,他才看見那道北面的天際線在他眼中橫亘得遼闊而清晰——那道天際線沒有邊界,沒有城牆,沒有值守,一直鋪到遠處極淡極淡的藍裏。

第二日午後,有人給他送了一壺酒來。送酒的人沒有說是誰讓送的,把酒壺擱在門口就退下了。他拿起來看了看,是一壺尋常的米酒,,瓶身溫熱,像是剛從什麽暖處取來的。他沒有喝,擱在案角晾了一整夜。

第三日清晨,送飯的人推門進來時,他正坐在案前,面朝北方。那壺酒已經空了,擱在手邊。他的面容平靜,目色安寧,像一條走了太遠的路終于停了下來。

案角放着一只已經空了的酒盞,邊沿擱在桌面上,和他垂落的手腕之間隔着一道極細的距離,像一段已經走完了、不再需要被延伸的舊痕。送飯的人站在那裏,喊了一聲殿下,沒有回應。

他走近時看見他胸前那件洗得發白了的舊衣上,有一小片乾涸的褐色痕跡,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暗淡的舊光。那道光落在牆角那半截舊屏風上,把絹面上早已辨不出紋路的暗影又照亮了一瞬。那道光照完偏殿裏的石階和空窗,便像來時一樣無聲地退出了殿外。

消息遞到勤政殿的時候,小皇帝正批閱一份關于北境驿道修複的奏議。他看完了那份軍報,擱在案角,沒有立刻批注。他坐了片刻,提筆在那份報上寫了一道極短的批示:備喪。禮部按宗室舊制拟了喪儀,但最終沒有大辦。那座偏殿的門重新合上了,銅鎖換了一把新的。沒有再打開。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三天裏想了什麽。那個壺口封蠟的酒壺後來被人收走了,不知道是倒掉了還是留在了某處。案角那只酒盞的餘溫在他阖上眼的那一刻便已經散盡,像一道再也不需要被人追上來的線,安靜地停在了它該停的地方。

風從北面來,繞過偏殿的檐角,把他窗臺上那層積了多年的灰吹散了一些。那些灰落在石階上,落在野草的葉尖上,落在門檻內側那道他曾經跨過又再也沒有跨出來的舊線上。

他面朝北方,像是終于走到了一個不需要再轉身的地方。那裏沒有城門,沒有值守,沒有需要他再去争取的注目和等待。那裏的風還在吹着。那道風穿過偏殿的窗棂,穿過空案上的餘溫,穿過那件舊衣的領口,向着那道他看了很多年的北方天際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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