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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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
張覆瀾是在一個尋常的春日傍晚收到那封來自慈寧宮的訃告的。
彼時他正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卷邊關舊檔。案角的燈剛剛點上,火苗在微風中晃動了一下又穩住。傳信的人把封了火漆的信函遞到他手中便退下了。他認出那封漆上的印章時,握着信的手在桌沿上方短暫地停了一下。他低頭将封口挑開,抽出裏面的紙頁。信很短,只說了一件事——扶陽公主殁于定北關。他看完了信,沒有合上。把那頁紙擱在案面上,用手指輕輕撫平了邊角。他在案前坐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盞燈的燈芯結了兩回花,又被他拿細針挑亮了。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書架上那些舊卷的輪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打開那只舊木匣,把他前幾日便已備好的信紙取了出來。那是他為這一刻留了很久的一封信,自從那道旨意落地便已起筆,只是一直沒有寫完。他知道自己遲早會坐在這張案前,把剩下的字補齊。他重新落座,研了墨,鋪開紙。筆尖落下去的力度比他預想中穩一些,像那些字已經被他反複寫過很多遍,不需要再斟酌措辭。
祝疏明愛子祝塵悠親啓——
他寫下了這個開頭。筆鋒落下去時略微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走。他知道這個稱呼不會被人看到。他知道這封信寫完就會被擱進木匣,不會送出府門,不會交到任何人手中。但他還是要把這些字寫完。
吾與令尊初識于承平三年秋。彼時吾初入京,令尊已在吏部任職三年。吾二人同批入值,值房相鄰,日則同案閱卷,夜則對燭論政。令尊常言,為官者當以民生為念,不可因權位移志。吾深然之。彼時吾亦自許清正,以為終此一生,可持此念不堕。數年間,吾與令尊共校邊關舊檔,共議北境糧道疏弊,共草三份整頓條陳。每至深夜燈盡,吾二人相對而坐,茶涼複續,以為來日方長,終可将此數樁積弊一一厘清。
他停了一下,把筆擱在硯臺上。窗外夜色濃稠,檐角的燈光在風裏微微晃動。他低頭看着自己寫下的字,那些墨跡尚濕,在燈下泛着細碎的光。
後張家舊案浮出。吾之族弟張崇德彼時已署理北境糧道數年,糧道虧空,與吾雖無直接乾系,然若追查至深,族中必有牽涉。吾有一妹,當時已入宮為後,若張家傾覆,她在宮中斷無立足之地。令尊查至張崇德名下時,吾已有所察覺。彼時吾尚能自辯——吾未涉案,吾不知情,吾只消将手中證據交出,便可全身而退。然吾不能。吾若交出,則張家傾,吾妹必遭牽連。吾思慮數日,終未将令尊所托之折上呈,反以查實再議四字退之。
他的筆鋒在查實再議四個字上停得格外久。那道墨痕比別處深了一些,像一扇門在合攏之前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被完全抹平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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