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脆弱:“林醫生,能借用下你的肩膀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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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五一假期林枕溪只休兩天,安排在4號、5號,4號辦完事可以直接坐車去趟懷溪。
她思考時的眼神有些失焦,方梨打量到,一下子讀懂她的內心獨白,“你該不會想親自去趟懷溪,把她女兒接到醫院來?”
林枕溪眨眨眼,一臉無辜地說:“我早就聽說懷溪風景很好,是個旅游的好去處。”
方梨和她相處一年多,算摸透了她的脾性,看着很好說話的一個人,實則決定好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也就不再多勸,“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林枕溪還記得早上她和自己談論起五一要和男朋友出國游玩時亮晶晶的雙眸,自然不會答應,“放心,我有人陪的。”
方梨眼咕嚕一轉,掏出手機,還沒來得及點進微信,林枕溪似笑非笑地睨她,“我對李則敘沒那種想法,你別再給我拉郎配了。”
方梨一臉勉強說“那行吧”,轉念一想,眼睛又亮了,“那你另外兩個高中同學呢?”
林枕溪和尚念經一般,毫無起伏地重複了幾遍“沒可能”,方梨只好作罷。
5月4號那天,林枕溪和往常一樣,買了個六寸奶油蛋糕,考慮到奶奶喜歡吃水果,她就讓烘焙師放多了些。
墓園在西郊,地又偏又荒涼,植被像冬日半融化的積雪,稀稀拉拉地點綴着。
林枕溪輕車熟路地找到一區九位,黑色墓碑上的梁招娣已經在八年前改名成梁靜思。
她笑得不那麽自然,但一如既往的溫和。
林枕溪還記得自己曾問過她,為什麽想把名字改成這兩個字。
梁靜思告訴她,小時候她家裏很窮,她又是長女,沒讀過幾年書,學過的東西很快淡忘,最後記住的只剩下李白那首《靜夜思》。
她嫁到明港後,對着窗外幽幽的月色,想起的也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給梁靜思唱完生日快樂歌,林枕溪切了兩小塊蛋糕,一塊塞進自己嘴裏,簡單收拾好後,她和去年一樣開始給奶奶念詩。
怕梁靜思記不住,她這次只念了五首,反反複複的,三小時時間很快流逝,念得她口乾舌燥。
一區和二區之間架着兩臺自動販賣機,林枕溪往那走去,半路聽見有人在争執。
今天是她來墓園天氣最糟糕的一次,濃霧與風沙積聚,散在空氣裏,天地混沌一體,能見度極低。
傳進耳朵裏的聲音也模模糊糊的,走近些,才勉強聽清:“你又過來乾什麽?你覺得我哥會歡迎你?要不是你的自大,他也不會死!我告訴你,我跟我媽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是一道男嗓,聽着還是少年音,最多不過二十歲。
風起了些,把霧吹成薄薄的一片,林枕溪視野跟着變得清晰不少。
視線聚焦的地方,站着三個人,全都一身黑,最靠近墓碑那人是名中年婦女,人很瘦,從側面看,背弓得厲害。
至于剛才發出怒吼聲的少年,正和一男人面對面站在一起。
這人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黑色西服裏的白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系着,很端莊的姿态。
等看清他的面容,林枕溪突地一怔。
自從婁望邀請她一起吃飯那天起,她就沒再見過裴寂。
今天是第一回,他看着似乎瘦了些。
見裴寂一聲不吭,連半句狡辯的話都沒有,沈翊怒火中燒,惡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林枕溪下意識擡腳,半晌又退了回去,垂在雙腿兩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裴寂像被抽離走三魂六魄,還是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只是輕輕把頭偏了回去,破皮的嘴角溢出血絲。
沈翊揪住他衣領,“你以前不是很能說嗎?把我哥騙得團團轉,拿你當無所不能的神看,你的指令他照單全收,可現在怎麽沒聲了?你以為你多被我揍幾拳,我和我媽就會原諒你嗎?想讓我們原諒你也行,你也去死啊!”
“小翊,夠了,別在你哥面前吵架,”女人低垂着眼,“我們走吧。”
裴寂唇線繃得很緊,女人經過她時,他下意識去拉她的手,但只抓到一把空氣。
他輕輕叫了聲,“阿姨。”
留給他的是一聲沉重的嘆息,還有一句:“阿寂,你以後別來了,至少別以這副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他不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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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枕溪再次見到裴寂,是在二十分鐘後。
他正坐在鐵藝長椅上。
細碎的雨絲落下,融化在他的黑色外套上,那雙曾讓她魂牽夢萦的眼經由水汽模糊,霧色蒙蒙。
他循着動靜擡起頭,看向她,被打濕的劉海雜亂無章地下垂。
那是林枕溪第一次知道,他也會有如此憂傷落寞的表情,直接蓋住了見到她時的詫異。
剛才在他們幾人離開後,林枕溪有偷偷繞過去看了眼墓碑上的名字。
和猜測的一樣,正是八年前因為意外事故死在阿布紮比的亞斯碼頭賽道上的沈燃。
沉默讓整個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林枕溪沒來由想起喜歡上裴寂的第一年,她曾給自己預設過一個問題:
他光環傍身的姿态,有太多人見過,可要是脆弱傷懷時的模樣只有她一人知曉,她會為此感到無比竊喜嗎?
現在她對他的感情早就不似當年那般純粹,但顯而易見的是,截止到這一刻她還是很在意他。
也正是這一刻,她得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一點都不會開心。
他生來就該立于萬丈高臺之上,享負旁人望塵莫及的盛名與喝彩,而不是在謾罵和責備裏自暴自棄,得過且過,最後被時間的浪潮沖刷成一文不名的模樣。
這次他們對視的時間非常漫長,長到林枕溪暈頭轉向,甚至開始分不清他臉上的潮濕是雨,還是眼淚。
好在她帶了傘,不管是什麽,她都能替他撐住。
林枕溪朝他走去,從包裏掏出他上次送她回家後給她的傘,沉默着打開,兜在他們頭頂。
她沒再去看他,兀自将傘檐壓得很低,隔絕開外界一切似是而非的目光。
狹窄的空間和陰暗的光線,削弱她的視覺,唯獨放大了雨聲。
淅淅瀝瀝的,像有人正在翻弄着一本寫滿未說出口遺憾的酸澀情詩。
翻到最後一頁時,故事裏的男主角終于打破沉默的獨白。
“林醫生。”
他的嗓音很啞,像砂礫鑽進貝殼,瘋狂攪動着貝肉,帶出幾分難掩的痛楚。
“我現在可能有點不開心,能借用一下你的肩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