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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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針尖懸在夏笙語蒼白的靜脈上方，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只要輕輕一推，懷裏這個被痛苦折磨得不成樣子的愛人就能解脫，而她也能随之墜入地獄。
但在那最後一秒，秦岚的手抖得像是篩糠。
她看着夏笙語。
那個曾經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那個在暴雨夜會把她護在懷裏說“別怕”的女人，此刻正像個破碎的布娃娃一樣癱軟在她身上。夏笙語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嘴角還挂着一絲無法控制的涎水。
“阿岚……”夏笙語喉嚨裏發出渾濁的氣音，那是她僅存的、毫無意義的發聲，“痛……”
這一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鋸斷了秦岚求死的念頭。
如果死了，夏笙語就真的消失了。
如果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記得那個驕傲的夏笙語。
秦岚把注射器狠狠扔進垃圾桶，發出一聲脆響。
她重新抱緊夏笙語，像是抱住一塊即将沉入深海的浮木，眼淚無聲地砸在夏笙語的臉頰上。
“對不起……笙語，對不起。”
“我不能讓你死。就算你要恨我，就算你要把我當成仇人，我也要把你留住。”
“我們要一起活。哪怕是在地獄裏。”
……
夏笙語沒有死。
那場未遂的“安樂死”，成了秦岚一個人的秘密，也成了夏笙語無盡刑期的延續。
随着冬天的深入，夏笙語的病情進入了一個更為可怕的階段——“閉鎖”與“感官暴走”的疊加态。
醫生老張來複診時，看着各項指标，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秦小姐，夏小姐的腦乾功能雖然保留，但皮層抑制功能幾乎完全喪失。”老張指着CT片子上那一團陰影，“簡單來說，她現在就像一個沒有皮膚的人，被扔進了滿是鹽粒的風暴裏。”
“什麽意思？”秦岚正在給夏笙語按摩萎縮的小腿，動作機械而熟練。
“意思是，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千倍萬倍。”老張殘忍地解釋道，“你現在的撫摸，在她感覺裏可能像是砂紙在打磨；窗外的風聲，在她耳朵裏可能是雷鳴；甚至衣服布料的紋理，都會讓她覺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秦岚的手僵住了。
她低下頭，看着夏笙語。
夏笙語閉着眼，眉頭緊緊皺着，身體在睡夢中依然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而且，最殘忍的是……”老張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她的意識并沒有消失。相反，因為失去了過濾機制，她的意識被迫清醒地感知着這一切。她被困在那具軀殼裏，動不了，說不了話，只能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淩遲。”
老張走了。
屋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秦岚坐在床邊，看着夏笙語，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剛才夏笙語那一聲無意識的呻吟，不是夢呓。
是她在清醒地喊痛。
“笙語……”秦岚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
如果觸碰是痛，那她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夏笙語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紅血絲。她盯着天花板，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
“水……”
秦岚立刻反應過來，拿起棉簽沾了溫水，小心翼翼地潤濕夏笙語的嘴唇。
“慢點，慢點……”
夏笙語貪婪地吮吸着那點水分，但下一秒，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因為吞咽功能失調，水嗆進了氣管。
夏笙語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身體在床上劇烈彈動，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想咳出來，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那種瀕死的、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笙語！別怕，阿岚在！”
秦岚慌了神，連忙把她扶起來拍背。
好不容易，那口水終于咳了出來。夏笙語癱軟在秦岚懷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淚水。
她看着秦岚，眼神裏突然閃過一絲清明。
那是極度痛苦中爆發出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殺……了……我……”
她盯着秦岚，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秦岚的眼淚瞬間決堤：“別說傻話……笙語，別說傻話……”
“不……是……傻話……”夏笙語的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流進嘴角，苦澀無比，“阿岚……我……是……怪物……”
“你不是！你是夏笙語！你是我最愛的人！”
“不……”夏笙語絕望地閉上眼，“我的腦子……在吃我……它在吃我的肉……阿岚……求求你……給我個痛快……”
秦岚捂着嘴，哭得渾身顫抖。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夏笙語在痛苦中掙紮，看着她那雙曾經驕傲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下去，變成一潭死水。
……
日子變成了漫長的淩遲。
秦岚辭退了所有的傭人，把家裏所有的尖銳物品都收了起來。
她不再穿有扣子、拉鏈的衣服，因為夏笙語會被那些金屬的觸感激怒；她不再開燈，因為光線會刺痛夏笙語的眼睛；她甚至不再說話，因為聲音會讓夏笙語頭痛欲裂。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啞巴，一個影子，一個只會機械照顧夏笙語的機器。
夏笙語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因為長期卧床，她的背部開始長褥瘡。秦岚每天都要給她翻身、上藥。
每一次翻身，夏笙語都會痛得渾身痙攣，冷汗浸透床單。
但她不再叫了。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直到牙龈出血，直到嘴裏滿是血腥味。
她似乎明白，叫喊沒有用。
叫喊只會讓秦岚更難過。
這種沉默的順從，比歇斯底裏的尖叫更讓秦岚心碎。
有一天，秦岚在給夏笙語擦身。
當溫熱的毛巾擦過夏笙語的小腿時，夏笙語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秦岚停下動作：“怎麽了？痛嗎？”
夏笙語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着秦岚的手。
過了很久，她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髒。”
秦岚愣住了：“什麽？”
“我……髒……”夏笙語的眼神裏充滿了自我厭惡，“尿……在……身上……髒……”
秦岚的心髒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
剛才夏笙語失禁了。秦岚正在給她清理。
對于曾經那個有潔癖、愛乾淨到極致的夏笙語來說，這無疑是比死更難受的羞辱。
“不髒，笙語不髒。”秦岚強忍着淚，溫柔地擦着，“阿岚給你洗乾淨，洗乾淨就不髒了。”
夏笙語別過頭，不再看她。
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那一刻，秦岚知道，夏笙語心裏的那個“王”，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尊嚴的囚徒。
……
春節那天，京市下了大雪。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整個世界都在歡慶。
屋裏卻死氣沉沉。
秦岚煮了兩碗餃子。
她端了一碗到床邊，把夏笙語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笙語，過年了。吃餃子。”
夏笙語看着那碗餃子，眼神空洞。
她的咀嚼功能已經退化了大半，根本吃不了固體食物。
秦岚把餃子嚼碎了，混着湯，一點點喂進她嘴裏。
這動作極其卑微，極其屈辱。
如果是半年前的夏笙語，恐怕會直接把碗掀了，然後冷冷地看着秦岚。
但現在的夏笙語，只是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吞咽着。
突然，夏笙語停住了。
她盯着秦岚，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憐憫？
“阿岚……”
“嗯？”
“累……嗎？”
秦岚的手一抖，餃子湯灑出來一些。
“不累。”秦岚強笑道，“只要笙語好好的，阿岚就不累。”
夏笙語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騙人。”
夏笙語費力地擡起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顫抖得像是風中殘葉。
她想要摸摸秦岚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
“我……是……累贅。”
“不！你不是！”秦岚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是命！你是我的命！”
夏笙語搖了搖頭。
她看着秦岚憔悴的臉，看着秦岚鬓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幾根白發，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阿岚……”
“嗯？”
“把……窗戶……打開。”
秦岚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還是依言走過去，推開了窗戶。
寒風夾雜着雪花湧進來，瞬間吹散了屋裏的暖氣。
“笙語，冷！”秦岚急忙要關窗。
“別……關。”
夏笙語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她貪婪地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好美……”
“阿岚……我想……飛。”
秦岚的心髒猛地一縮。
“笙語，別亂動，你腿動不了……”
“心……想飛。”夏笙語轉過頭，看着秦岚，眼神裏透着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清明，“阿岚……放我……走吧。”
“我不放！”秦岚沖過去，死死關上門，把寒風擋在外面，“我說過，我不放！就算你恨我，我也要養你一輩子！”
夏笙語看着她，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
最後，她閉上了眼，兩行淚滑落。
“好。”
她不再說話，不再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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