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慈炯以为如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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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朱慈炯抬脚往城里走,“走,去尝尝。”
王承曾赶忙跟上,在前面引路。
张克俭走在后头,看着那个矮小背影,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
城墙上的守卒目送这行人往城内走去。
“那就是三殿下?”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嘀咕,“听说才十岁,敢往襄阳闯,胆子真大啊……”
“十岁?”旁边瘦高个守卒拄着枪,“我在他那个年纪还蹲泥地里弹泥丸呢。”
“你们听没听过京师传出来的说法?”一个年轻守卒压低声音,“三殿下弄了个什么学堂,还说种田的不用给地主交租子。”
“扯淡。”胡茬老卒啐了一口,“皇家的人能干这事?”
“真事。”年轻守卒接话,“我老家隔壁村里有个跟我同乡过来的,说陈家村那边当兵的能拿军饷,干活有粮吃。”
“军饷?”胡茬老卒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腰刀,“咱啥时候见过饷啊?”
没人答话。
隔了好一会,瘦高个守卒闷声冒出句:“王知府前几天搬家里的细软,一车车从后门拉出去,不知道占了咱们多少军饷,他当咱们眼睛瞎了?”
“小点声!”胡茬老卒瞪他。
“怕啥?”瘦高个冷笑,“他吞军饷,襄王不知道?一个府城里住着,谁不清楚谁。”
“你疯了!”胡茬老卒抬手按住他肩膀,“这他妈是掉脑袋的话!”
瘦高个不吭声了。
火把火光跳在他脸上,眼皮底下的阴影遮着半边脸,眼神阴鸷得吓人。
胡茬老卒松开手,转过身去,手抓着腰刀刀柄,太阳穴青筋暴起。
城内长街上。
朱慈炯走在街道两侧百姓的注视中,除了屋舍里的,大部分是堆积在街道两边的百姓,个个形销骨立,哪怕仍还活着,依旧是一副枯骨模样。
路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身上套了件大人衣裳改的破衫,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干柴棍。
两人跟前放了个讨食的碗,碗里空荡荡的,连水都没。
街边店铺关门落锁,门板上贴了官府征粮的告示。
几个老汉蹲在巷口,眼神盯在朱慈炯这行人身上,眼珠浑浊,视线却刺人,混着压都压不住的怨恨。
方以智把这些目光看进眼里,有些黯淡地垂下头去,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
尤其是在见过陈家村的百姓之后,要面对这样的目光就更难了。
王承曾浑然不觉似的在前头带路,还回头朝朱慈炯赔笑:“三殿下这边请,襄王府的厨子手艺在整个湖广都排得上号,若不是沾着殿下的光,卑职还没有这个福气蹭上一口呢!”
朱慈炯没理他,目光从那些妇孺身上掠过。
眸中神色深邃。
襄王府到了。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两尊石狮子锃光发亮,王府管事一路小跑进去通传。
跨过门槛的刹那,朱慈炯眯了眯眼。
白玉台阶,琉璃瓦片,廊下挂着的宫灯外罩金丝,里头点了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
侍女们端着漆盘穿梭,上面摆满酒菜佳肴,熏香从铜炉里往外飘。
前厅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大桌,上头搁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菜碟摞着菜碟,油光淋淋。
襄王朱翊铭端坐在主位上。
六十来岁,身宽体胖,穿了件团龙补子的王袍,十个手指头箍满各色宝石戒指,若是后世人来评判,简直就是个十成十的暴发户架势。
厅里还坐了一圈本地官员和大族乡绅,个个衣冠楚楚,见到朱慈炯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慈炯远道而来,坐。”朱翊铭笑着朝下首位置一指。
朱慈炯也不客气,撩袍坐下。
方以智立在身后,目光扫过桌上层层叠叠的餐盘,胃里翻涌上来。
接风宴开了席。
酒过三巡,朱翊铭夹了块鱼腹肉放进嘴里,满嘴流油,边嚼边笑:“慈炯小小年纪就来巡察地方了?看得出来陛下对慈炯寄望甚深啊。”
朱慈炯端着茶盏浅抿一口,案前那杯酒动都没动,淡淡答了一句:“襄王过誉。”
旁边一名大族乡绅赶忙接话:“三殿下和襄王都出皇家正统,龙章凤姿,世人瞻仰啊!”
众人纷纷附和。
“欸!本王也就只是区区王爷罢了。”朱翊铭被捧得舒坦,捋须颔首:“本王在这襄阳城住了将近七十年,这偌大王府、万贯家财,都是祖上恩荫!”
“要知皇恩浩荡,本王心里头一直记着。”
他话音落下,厅内又是一阵应和。
方以智终于按不住,往前跨出半步。
“王爷。”他拱手,压着声音,“今日进城时卑职亲眼所见,这外头百姓食不果腹,王府中设此盛宴,恐怕不太妥当。”
满堂安静。
朱翊铭搁下筷子,笑容却淡了。
“方以智,是吧?”他叫出方以智的名字,“你在本王席前这般说话,你家老爷子方孔炤知道吗?”
方以智腰杆挺得笔直:“家父若在此处,也会同卑职说一样的话。”
朱翊铭盯着他,忽而笑了。
“年轻人,不懂事。”他靠进椅背,手指轻敲扶手,“有贱才有贵,这是天地伦常,没有他们衬托,怎显得出你我尊贵?”
他偏头看向朱慈炯。
“慈炯以为如何?你我是皇族同脉,这个道理应该不难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