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海阔天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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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二年四月初八,宁波港外的海面泛着细碎金光。
朱瞻均站在镇海码头新筑的望台上,看着远处海天交接处那道淡淡的水线。
他身后是满剌加使臣端穆,和陪同前来的市舶司提举周叙。
端穆是满剌加国王的亲侄,一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会一口生硬的汉话,他带来了一封用苏木染红的书信,信里向大明求救——佛郎机人已在马六甲海峡的要冲之地筑起石堡,架起铁炮,过往商船十有七八要遭其盘剥,若有不从,便连船带人扣留。
“殿下,”端穆跪下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急切,“那佛郎机人的铁炮虽然笨重,但射程却远,咱们的土炮还够不着,他们便先轰了过来。满剌加国兵弱,实在抵挡不住。听闻大明天朝造出了铁壳船、蒸汽机,这才斗胆来求。”
朱瞻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海面。前几日“飞蛟”号二次试航成功,首次外海航次便靠泊宁波,这艘全铁壳蒸汽船的船速远超传统漕船,船身吃水也不算深。但真正让他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自设立海外商行会、推行分档海引制度以来,宁波港的华商沸腾了半月有余。合规远洋商船可以配火器自卫,这一条便让许多常年走南洋的老海商喜出望外——他们不必再偷偷摸摸夹带刀枪,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武装护航。短短十日,商行会便吸纳了大船商一百二十七家,认筹股银近八十万两。但也有不少人存着疑虑: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大明的蒸汽船虽快,却还没有真正在海战里打过一仗。
朱瞻均要的就是这一仗。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端穆,语气平和:“满剌加是大明旧藩,孤不会坐视不管。你且安心在宁波住下,过两日孤便给你一个答复。”他又看了一眼周叙,“带使臣去驿馆安顿,好生款待。”
待人散去后,朱瞻均才走下望台,到了码头边上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沈墨言正在棚中用炭笔勾画着什么,桌上摊着一张用桐油浸过的海图,是市舶司历年从海商那里抄录累积下来的南洋航道图。
“殿下,”沈墨言见他进来,放下笔,拱手一礼,“您当真要打这仗?”
“不是打,是巡。”朱瞻均走到桌前,手指在海图上马六甲海峡的位置,“佛郎机人初来,在那边只有一两艘大船和一座石堡,根基不稳。大明蒸汽船虽然还没有正经海战经验,但凭航速和转向,至少可以进退自如。况且……咱们的火器不差。”
他抬起头看了沈墨言一眼:“震虏贰型燧发线膛枪你改良之后,已经配发九边三镇。水师这边,也该用上一用了。不过火枪在海上有风浪、有湿气,怕是还要改一改。”
沈墨言沉思片刻:“殿下得是。火药遇潮便会受潮失效,枪管在海风中也容易锈蚀。臣想试试,把燧发枪的机头用黄铜打造,火药引信处加一个薄薄的橡胶垫片,扣动击发时先将垫片压紧,隔绝水汽。这个法子应该能行。”
“好。另外,船上还要装几门短管炮。”朱瞻均指了指海图,“佛郎机人的铁炮虽然射程远,但装填困难,转向迟缓。咱们的船快,可以逼近了再打。我在工坊时见过一种口径的舰炮,炮管短、后坐力,可以安在船舷转架上,随船转动。你去西山工坊传我的令,让萧七娘那边赶制十二门出来。”
沈墨言应了,随即又问:“那这次出海,殿下亲自压阵?”
“孤亲自去。”朱瞻均语气平静,“满剌加使臣来求援,孤若派别人去,未必镇得住场面。况且……南洋那边,孤也想去看看。大明不能只在陆地上强,海上也要立起规矩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爷爷那边,孤已经派人送回奏本。他老人家若问起来,就孤去南洋巡海,顺道护送商船。”
沈墨言有些迟疑:“殿下千金之躯,亲涉重洋,只怕朝中会有议论。”
“有议论是好事。”朱瞻均轻轻笑了一下,“他们议论他们的,孤做孤的。只要把南洋这条商路打通,让那些富商看到好处,日后不用孤,自会有人争着往海上跑。到时候,佛郎机人再想在马六甲横行,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完,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沈墨言:“这封信你带回京师,亲自交给于谦。让他盯着永固灰的推广,还有西延铁路的进度。王文达虽然已经被拿下了,但朱瞻基旧部未必死心。西北那边,不能松懈。”
沈墨言郑重地收了信,又抬眼看了看海面上那艘静静泊着的“飞蛟”号。
“殿下,那‘飞蛟’号跑外海,当真稳当?铆缝渗水、管道爆裂的毛病虽然修了,可毕竟才第二次试航。”
“稳不稳当,跑一趟才知道。”朱瞻均坦然道,“孤信不过纸上推演。海上风浪大,正好把毛病都颠出来。修一次,改一次,往后才能越跑越远。”
沈墨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四月初十,宁波港日头高照。朱瞻均站在“飞蛟”号的船首,望着前方渐次散开的船影。这次南巡,随行船只一共九艘——“飞蛟”号为旗舰,另有两艘明轮蒸汽船“如虎”“如豹”,四艘民间商船,两艘武装护卫船。护卫船上各装了四门新造的短管舰炮,由西山工坊的匠师连夜赶来安装在转架上。火枪则是从震虏军临时抽调的两百名火器卒,每人配一把改良过的黄铜机头燧发枪,另有充足弹药。
岸上万头攒动,宁波城几乎万人空巷。蒸汽船在此前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九艘大船同时启航,船身漆着崭新的大明旗号,烟囱里突突冒着白汽,对寻常百姓而言,依旧是头一遭见。不少老海商站在自家窗前,看着这阵势暗暗咂舌。
朱瞻均回头望了一眼宁波城的方向,码头一角,端穆的身影混在袍服人群里,正双手合十朝这边遥遥一拜。
“起锚。”他下令。
一声汽笛长鸣,铁轮破开碧水。九艘船鱼贯驶出港口,向东南方向的航路驶去。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水汽。朱瞻均负手站在船头,明黄的衣袍下摆被风掀动,他望着那茫茫海天,没有话。
四日后,船队经过舟山群岛往南,已经进了外海。
海面不像近岸那般平稳了,涌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铁壳船身。朱瞻均站在驾驶舱里,手里攥着一架新制的六分仪——这是他在西山工坊时让沈墨言照着前世见过的航海仪器复原出来的雏形,结构尚粗,但胜在能测星高。他校对了太阳的子午线高度,又算了算航速和航程,确认方向没有大的偏离。于谦主张组建的水火勘验队也跟来了一部分人,在船舱里轮班记录水温、风向和锅炉气压,一个个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殿下,前方两海里处出现一艘船。”瞭望台上的水手忽然喊了一声。
朱瞻均抬起头,顺着那水手所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一艘尖首宽尾的商船正缓缓向北驶来。船身涂着暗红色,挂着几面杂色旗幡,看不出是哪国船只。朱瞻均眯了眯眼,让水手打出旗语询问。
片刻后,那边还了一面旗——正是满剌加王国的青色水纹旗。
众人松了口气。朱瞻均命人将那艘船靠过来。不多时,一艘舢板从对面划来,船上一个满剌加工头模样的人满脸焦急地爬上“飞蛟”号甲板,跪倒在朱瞻均面前,用磕磕绊绊的汉话道:“大人!不好了!佛郎机人……他们扣了满剌加王的船!就在前方三十海里外的……哦不、是槟榔屿,他们在槟榔屿附近设了卡子,凡过往商船都要缴纳三成货物才放行。满剌加王的贡船不愿意,被他们扣了!”
端穆听到这话,脸色顿时煞白,急忙望向朱瞻均。朱瞻均却只是沉稳地一点头:“知道了。”他转身对沈墨言道:“吩咐各船,放慢航速,成两列纵队。护卫船在前,商船居中,旗舰殿后。短管炮全部装填待命,火枪手到甲板两侧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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