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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铁火淬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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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二年春,京师西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坩埚钢厂的高炉群已经吐出一片暗红的火光,映得半山彤亮。

朱瞻均站在钢厂东侧新建的量制局二楼回廊上,手里捏着一根刚刚淬冷的枪管,指腹沿着内壁缓缓摩挲。旁边炉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根同批出炉的枪管,其中三根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弯曲变形,另外五根管壁内膛粗糙,仅有二根勉强合格。负责坩埚钢试制的匠头李望海垂手站在阶下,额上渗着细汗:“殿下,这批料用的是沈山长亲自调的焦炭配比,炉温也照规矩守了六个时辰,可成色就是不如兰州分局那批……小的试了三次,回火之后弯管的弯管、裂口的裂口,实在没脸见您。”

朱瞻均没有急着说话,他回身走到一张钉着毛边纸的桌案前,纸上涂着几道炭笔画的曲线,是他前夜睡不着时随手推演的碳含量与淬火温度关系图。他已经大致明白问题所在——坩埚钢的碳分偏高,加上回火时炉内温差过大,导致内应力不均匀,枪管冷却后自然弯曲。这不是配料的错,而是窑炉结构的问题。

“把三号窑的烟道改宽两寸。”他放下枪管,转向李望海,“回火前先把坯管埋在烧透的生石灰粉里,让它慢慢冷,不许直接见风。另外,从今日起,每一炉钢水出来都要先铸一根试棒,打断之后量它弯了多少,记录下来装订成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册子,就不许开下一炉。”

李望海连声应下。朱瞻均走下回廊时,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宫中小太监,说是朱棣传他午后入宫议事。他应了一声,随即吩咐备马,先到西山轮机学堂找沈墨言交代几桩事。

沈墨言正蹲在学堂后院的铸铁平台上,满手油污地拆着一台“奔雷”号蒸汽机的汽缸盖。旁边站着几个首届毕业的匠师,一个个屏气凝神地盯着他手里那圈新换的橡胶石棉垫。那是去年冬天花高价从西洋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橡胶树皮,经过反复熬制、掺入石棉纤维后压制而成,比旧式的麻丝填料耐温耐压了许多,但成本实在高昂——一小圈垫片,足以抵得上寻常工匠半年的工钱。

朱瞻均走到近前,没有打断沈墨言,只从旁边工具箱里取了一把铜卡尺,量了量汽缸盖法兰盘的外径,皱了皱眉:“山长,这道法兰盘的平面度差了大约两丝,垫片压上去,靠螺栓硬收紧,短则百十里路,长则五百里,密封性能就衰减了。依我看,与其费力在垫片上抠成本,不如先把法兰盘的加工精度提上去。”

沈墨言抬头,露在铁面具外的半张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殿下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垫片是死的,法兰是活的,法兰不平,垫片再讲究也没用。我这就让铸工改模子,把精车工序再加一道。”

朱瞻均点点头,又说起另外一事:“船厂那边,萧七娘已经遣人回来要高强度铆钉钢,程咬金似地追了三回。坩埚钢厂之前出的铆钉钢偏脆,打进去就裂,她骂了整整一页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面潦草地画着几道粗笔道,是萧七娘催料的急信。

沈墨言接过扫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她在信里说‘再不给好钢,我就把船厂改成豆腐坊’……这脾性,倒还是当年那个敢拿铁锤砸断废炮管的萧七娘。”他想了想,“铆钉钢要韧而不脆,跟枪管正好相反。依我之见,莫如另开一炉,用低碳铁加少量镍矿石,慢慢搅炼,锻打成条后再拉丝,或许能合用。”

“镍矿石?”朱瞻均心中一动。他知道镍铁矿粉在大明并不少见,或许一些矿脉就在蓟州一带,却很少有人把它当作钢铁的添加剂来用。“你列个单子,命人去蓟州、遵化一带寻些含镍的矿石样来,先小炉试炼,若成,铆钉钢的事就有着落了。”

两人又对着图纸商议了半个时辰,朱瞻均才匆匆换了件常服,骑马往皇城赶。午后的宫道上春柳新绿,御花园里隐隐飘来花香,朱棣在文华殿东暖阁召见了他,书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正是西延铁路大同至太原段的路线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几处坍塌符号。

“兰州急报,三日前黄河大桥桥墩再次出现渗水,压重段有沉降。兵工分厂那台锅炉夜里炸了,伤了七个人。”朱棣的声音低沉,神情却并不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对臣下办事不力的不满,“你那个沈墨言,一门心思扑在蒸汽机上,桥墩的活儿倒让旁人拿了主意?”

朱瞻均心里一沉,连忙辩解:“皇祖父明鉴,桥墩裂缝是去年冬冻胀所致,沈墨言已经拟了永固灰灌浆的方案,原是开春后动工。至于锅炉爆炸,是兰州分局新募的杂役不懂规矩,擅自捅开安全阀堵头,不是蒸汽机本身的问题。”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孙儿拟了一本《蒸汽锅炉安全章程》,今日正想呈给皇祖父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朱棣翻了翻,只见册中写着锅炉点火前必须检查水位、汽压不得超过红线、每半月清洗一次水垢、操作者须经考核持牌上岗等等条款,用词朴实,条理分明,倒像是个老于行伍的将官写出来的规矩。

“好,这章程看着像样,就依此颁行。兰州炸炉的事,你打算怎么料理?”

“孙儿已遣于谦星夜赶赴兰州,他会带一队轮机学堂的匠师同去,将旧锅炉拆解查勘。另从西山调两台‘惊蛰’型锅炉并铁件随火车发运,把兰州分局的产能补上。至于黄河大桥,孙儿拟亲自走一趟,带邵思诚去验桥基,用永固灰灌浆加固后再铺一层铁板护面。”

朱棣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朕也知道,新政办到这一步,没有一个环节不出纰漏的。要紧的不是不出事,而是出了事能立刻补上。你放手去办,内帑还有余银,只要账目清楚,朕不心疼钱。”他忽然又笑了,“倒是那帮老臣,如今一个个嘴上都挂着铁路、钢厂、轮船,比朕还热络。你可知昨日户部尚书怎么跟朕说?他说‘铁路一开,漕粮运费省了六成,若不开支线,明年京仓非爆满不可’。”

朱瞻均也笑了。他能听出朱棣话中那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两年前这群朝臣还在骂铁路惊扰龙脉,如今却已经把它当成了聚宝盆。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在江宁搞的那个轮船招商总局,前些日子有人闹得不大干净?”

朱瞻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这件事他本来已经压下去了,没想到还是传进了宫里。轮船招商总局挂牌不过两个月,应者云集,苏州、松江、江宁的富商纷纷认购股份,甚至有人从广东千里迢迢赶来交银子。但人多了,心思也杂了。江南有个叫陆秉文的盐商,暗中联合七八个小商号,想用“干股”名义白占一成的轮船股份,被朱瞻均当场驳了面子后,转而买通账房,试图做假账蒙混,结果被锦衣卫查了出来,已经拘押在应天府大牢。

“是孙儿处置得迟了,”朱瞻均坦然认错,“招商之事牵扯太多,孙儿只定了章程,却没设稽查司,让小人钻了空子。如今已经补了一条规定——凡入股招商总局者,股本来路必须写明,由锦衣卫会同应天府核实,查有私盐、走私、通倭劣迹者,一律剔除股份,原银奉还。”

朱棣听了,略带赞许地点头:“该硬的时候就要硬。银子是死的,规矩是活的,你定了规矩,连朕也不能随便破。”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忙你的正事。兰州那边有动静,立刻来报。”

朱瞻均叩首退出文华殿时,暮色已经漫过宫墙。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吐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行程:先回西山把铆钉钢的试炼安排妥当,再走京宁铁路南下,在凤阳转道去兰州。路程上至少要七天,好在如今火车已通到太原,再换马走秦天水陆两路,总算比当年的纯驿递快了近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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