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五枚弹壳藏着接头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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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日下午。
马秀兰攥住宋铁川的胳膊,把儿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宋铁川额头沾着灰,裤腿也脏了,刚叫一声“妈”,肩膀便挨了一巴掌。
“十几年不进这个门,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巴掌听着响,落下却没多大力气。马秀兰打完便抓紧他的袖子,像怕一松手,人又要回到几千里外。
宋广福背过身捡门槛边的烟头。烟火已经燎到手指,他竟没察觉,直到马秀兰闻见焦味。
“宋广福,你他娘的是不是缺心眼?儿子回来,你非把手烤熟了下酒?”
宋广福甩了甩手,硬着嗓子道:
“烫一下怎么了?我怕烧着门帘。”
“爸,少抽点吧。”
“甭一回来就管老子。”
宋广福瞪着儿子,眼角却是红的。
“在部队管几千号人还不够,回家连我也管?”
宋铁川笑了。
“不敢。”
“不敢就进屋,堵门口让全院看猴呢?”
前院确实围了不少人。
阎埠贵第一个认出宋铁川,随后就看见警卫员手里的网兜。
两只罐头,一兜苹果,还有一包牛皮纸裹着的东西,网兜把手背勒出几道红印。
“铁川,你这一转眼都当团长了。”
阎埠贵扶着眼镜往前凑。
“我和你爸多少年的老邻居,进去陪你说几句。”
马秀兰往门口一站。
“老阎,今天只认亲,不摆席。”
“屋里凳子不够,改天再聊。”
阎埠贵抬起的脚只能放下。
“我又不是冲吃的来的。”
“那更好。等哪天什么都没有,你再来,省得别人误会。”
院里有人笑出了声。
阎埠贵老脸一红,嘀咕一句“秀兰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背着手回了自家门口。
门关上一半,马秀兰拉着儿子坐下,先问起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她在桂省驻地小学教书,两个孩子也在那里念书。”
宋铁川解释道:“我这次是奉命进京参加战后复盘,移交缴获的胶卷、通信设备残件和敌方情报,临时批了两天探亲假。时间紧,没让她们跟着折腾。”
“没吵架?”
“没有。上个月还来信,说暑假带孩子回来。”
宋广福哼了一声。
“她比你懂事。我和你妈前年去驻地,人家忙前忙后,你半天见不着影。”
“那阵子全团拉练,我总不能让几千号人等我陪爹妈。”
“谁让你陪了?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一张嘴全是任务。”
马秀兰没让爷俩继续顶。
“那个受伤的连长呢?”
“罗卫国已经做完手术,两颗子弹都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脊柱和主要血管。人保住了,就是失血多,得养一阵。”
马秀兰连说两声“那就好”。
“人家也是爹妈养的,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那个指导员后来怎么样?”
“九连已经归队。该调查的,由原部队依规办。”
宋铁川顿了顿。
“杜文青后来知道听命令,也知道先把战士带回来。人犯错不可怕,拿别人的命替自己争脸才可怕。他能改,就还有救。”
宋广福点头。
“这话像个带兵的。”
马秀兰转身从饼干盒底下摸出副食品票和两张肉票,塞给丈夫。
“去副食品店看看。有鸡买半只,没鸡就称点骨头。”
“这时候早买光了。”
“买光了就排明早的号。”
宋铁川赶紧拦。
“妈,别折腾,有窝头咸菜就行。”
“你少拿前线堵我。国家让你打仗,我拦不住。回家吃什么,老娘说了算。”
话音刚落,张鸣背着书包冲进门。
“铁川叔!”
他一眼盯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又去看宋铁川手背上的旧伤。
“您真从南边回来了?敌人的山洞是不是跟耗子窝一样多?装备坏了都得现场修?”
张晓随后进来,先看见马秀兰哭红的眼睛,赶紧扯了哥哥一下。
“你消停会儿。铁川叔水都没喝两口呢。”
她走到马秀兰身边。
“马婶,我帮您烧水。”
“炉上有。你们兄妹俩坐。”
宋铁川打量着两人。
“一个学机械,一个还在念中学,是吧?”
“信里听爸妈说过。”
张鸣马上问:
“前线齿轮崩了,能不能拿锉修?”
张晓翻了个白眼。
“你是来看人,还是来考工艺?”
宋铁川笑道:
“让他问。年轻人肯琢磨,总比天天琢磨怎么占便宜强。”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抓出一把黄铜弹壳,叮叮当当落在桌上,一共五枚。
“本来想给院里的孩子留个纪念。都是已经击发的空壳,离开前检查过,没有火药,底火也处理了。”
“只能看,不许拿锤子敲,更不许往里面塞火柴头。”
张鸣捏起一枚就往窗边举。
“我看看撞针印。”
张晓也拿了一枚。
“给我留一颗,学校国防教育角正好能用。”
“我还想研究呢。”
“五枚你全要?”
“我先挑两个印子清楚的。”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写学习计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替我写?”
兄妹俩拌起嘴,屋里的沉重散了不少。
宋铁川敲了敲桌子。
“一人一枚,剩下的留给院里国防教育。再抢,我全收回来。”
马秀兰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鸣,你骑车快。去一机部告诉莉莉和张伟,说铁川回来了。再让莉莉给轧钢厂打电话,叫你爸下班也过来。”
宋铁川看向窗外。
一个挑煤筐的男人刚从前院经过,扁担轻轻换了一次肩。
那是赵卫东安排的便衣。
前线情报员只交代接头地点在九十五号院,
却没有说具体门牌和取件人。为免惊动对方,保卫人员只守住几个出口,没有在院里摆阵势。
宋铁川对张鸣道:
“路上别贪快。有人叫你,也别停车。”
张鸣听出了话外音。
“明白。”
他推出二八大杠,刚离开胡同,西墙根修车摊的男人便收起扳手,把旧帆布往后座一捆,骑车跟了上去。
挑煤筐的人没动。
街对面一个夹报纸的中年人却走向另一条巷子,从前方绕了过去。
张鸣没有直奔一机部。
前些日子被陌生人盯过以后,赵卫东教过他几条规矩,不进无人小巷,不突然回头,更不能逞能抓人。
真觉得有尾巴,就沿有民警值守的街口绕行。
他在副食品店门口慢下来,借橱窗玻璃往后看。
修车摊男人也慢了,装作整理裤腿。
“孙子。”
张鸣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露,绕过公交站,又从邮局门口过了一遍。
夹报纸的便衣看清了尾随者。
正是此前在中专门口替所谓招工人员望风的陌生人,可他露出的右手腕皮肤完好,根本没有烫伤。
消息很快送到赵卫东手中。
骗张鸣签名的烫伤男人、眼前负责监视的修车人、接近许大茂的影片发行人员,至少是三张脸。
他们有分工,背后还有一只手在牵线。
张鸣骑进一机部时,后背已经汗湿。
门卫按新规查了学生证,又给档案部门打电话核实,才放他进楼。
王莉莉出来一看,先问道:
“家里出什么事了?孩子不舒服,还是妈摔着了?”
“都没有。”
张鸣喘着气道:
“前院铁川叔回来了,马婶让我通知您和我哥。”
“今天到的?”
“刚到。”
王莉莉让他在值班室喝水,自己拿起内部电话。
电话接通时,张伟正在和周启明核对第二台五轴设备的部件分运清单。
作为一机部研究处司长、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项目总负责人兼第一创汇机械厂专项技术负责人,这份清单最后必须经过他的技术复核。
“家里来了位老邻居。”
王莉莉只说这一句。
“今天刚从外地回来,妈让你下班早点回去。”
张伟手里的红铅笔停住。
“哪一天到的?”
“今天,三月二十八日。”
“张鸣在你那儿?”
“在。”
“让他喝水,按原路线回去。电话里别提来人的单位和职务。”
“我明白。”
张伟放下话筒,从锁住的抽屉里取出胶片释读记录。
前线缴获的胶卷里,有三个没解全的短词。
二八、旧院、归人……
此前谁也不能确定“二八”指日期、数量还是编号。如今宋铁川偏偏在三月二十八日回到九十五号院,三组词一下有了落点。
更麻烦的是,同一卷胶片还记录着第二台五轴设备核心测量样件的内部代号。
这次探亲,已经被敌人算进了接头计划。
办事员郑新民敲门进来。
“张司长,半小时后的碰头会材料齐了。”
“由周启明主持,我去做一项外勤核验。”
张伟递给他一张登记条。
“去机关车棚登记一辆公用自行车。”
“不用车队?”
“车一进胡同,两条街外都能认出来。”
“成,我办手续。”
郑新民刚要走,又被张伟叫住。
“有人问我去了哪里,一律说我还在办公室开会。”
“再用乙线告诉赵卫东,三月二十八、旧院、归人,对上了。”
郑新民脸色一正。
“明白。”
档案值班室里,王莉莉挂断电话,目光落在上午送来的一张转递单存根上。
宋铁川进京移交通信机残件,需要与一机部接收人员交叉登记,档案部门留了一联备查。
那行“三月二十八日准予返乡探亲”里,“日”字右下缺了一点,“房”字上面的点向左偏。
同一台打字机用久后,字模和连杆会留下固定痕迹。
王莉莉取出此前假实习表格的放大照片,让另一名档案员遮住内容,只比字形。
对方看了半天。
“像同一副字模,至少是同一批机器。”
王莉莉立刻再次拨通张伟的电话。
“老邻居的转递存根,打字有问题。”
“哪两个字?”
“日期的‘日’,住址栏的‘房’。和假实习表格上的缺口一样。”
“原件别离开视线,两个人共同封存。查打字机编号和经手链。”
张伟说道:
“你和张鸣一起回来,路上有人照应。”
王莉莉随后联系轧钢厂。
张建国正在车间看焊接返修,听说宋铁川回来了,半天才开口。
“真是铁川?”
“是。”
“这小子总算舍得回院。”
他把检验尺递给技术员。
“剩下三条焊缝照记录返修,谁签字谁负责。别因为我先走就糊弄。”
九十五号院里,宋铁川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中院。
许大茂本来在擦放映机镜头,听见“南部战场”和“移交胶卷”,手里的棉布当场掉了。
他在前院绕了两圈,碰见张晓出来倒水,马上凑过去。
“你铁川叔带东西回来没有?”
“带了苹果。”
“谁问苹果了?”
许大茂压低声音。
“我是说前线的东西,照片、胶卷什么的。”
“他去打仗,又不是拍电影。”
“部队不也得照相留材料吗?到底带没带胶卷?”
张晓心里警惕,脸上却装糊涂。
“我没翻人家的包。您想看,自己进去问。”
“我就随口一说。”
“您都问三遍了。”
“谁三遍?”
“带没带东西一遍,照片一遍,胶卷一遍。”
许大茂被堵得脸发黑。
“张晓,你跟谁学得这么能抬杠?”
“跟我哥。”
“哪个哥?”
“您猜。”
她转身进了宋家,把这番话原样说了一遍。
马秀兰先骂了。
“这孙子从小就爱翻别人兜。铁川,东西收好了,别让他摸走一只苹果,还说替咱们尝酸不酸。”
宋铁川没有出去盘问。
许大茂心虚全写在脸上。这时候逼他,只会惊动真正盯着院子的人。
宋广福空手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鸡没有,肉也没了。明早开门,人家答应给留半斤。”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卤豆腐。
“这个不要肉票,最后一块,让我赶上了。”
“再炒鸡蛋,炖白菜,够吃。”
“还算没白去。”
马秀兰嘴上嫌弃,接豆腐时已经笑了。
刘桂兰也端着一盆面进门。
“我那儿有半颗酸菜,再泡点粉条,包顿饺子。”
“你家孩子多,留着自己吃。”
“一颗酸菜还能把我家吃穷?”
刘桂兰把盆往桌上一放,看着宋铁川红了眼。
“走的时候还没我高,现在一脸褶子。今年暑假让媳妇和孩子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刘婶。”
“这才像话。”
饭刚下锅,张鸣和王莉莉一前一后进了院。
修车摊男人在东口停了片刻,确认张鸣进门便骑车离开。
两名便衣记下他的路线和车架钢印,仍没有抓人。
赵卫东要的不是一个望风的,他要等今晚真正取件的人露头。
王莉莉进屋给宋家父母问好,随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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