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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孤身迎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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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沟河,雄县南岸。

夜色如墨,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芦苇荡里特有的草腥味和湿泥的土气。一弯残月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寡淡的银光,洒在河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冷铁片子。

芦苇丛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河岸,足有一人多高,夜风过处,苇秆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孟贤独自一人站在河岸边上,嘴里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芦苇秆,苇秆的根部被咬得稀烂,渗出些许苦涩的汁液,苦的孟贤一咧嘴。

他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树皮粗糙地硌着后背,目光懒洋洋地扫着河对岸的动静,耳朵却始终竖着。

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扬威棱纹钢鞭的握柄,犀牛皮绳在拇指的反复揉搓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只属于他自己的节奏。

身后的芦苇丛深处,一艘乌篷小船静静地藏在那里,船头被苇秆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走到跟前拨开苇丛,谁也发现不了。

孟贤吐掉嚼烂的苇秆,又伸手从身旁折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目光落在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粼粼月光上,思绪却飘回了数日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从承运门廊下被燕王妃召进去时,他心里还打着鼓。徐王妃为人端肃,平日里极少单独召见外将,突然传他进去,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小事。

他跟在那掌事女官身后,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内院一处偏厅。那偏厅不大,陈设也简素,只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图,案上搁着一只鎏金博山炉,青烟袅袅地从炉盖的孔隙里钻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他刚跨进门槛,抬头一看,整个人便是一愣。

徐王妃坐在上首的圈椅上,端着茶盏,神色如常。而下首那张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道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半分疯癫之色,一双虎目精光四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朱棣。

那个在布政司探子面前抱着扫帚喊“本王是玉皇大帝女婿”的疯子,此刻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亮锐利,比装疯之前还要精神几分。孟贤下意识地往门外瞟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连那掌事女官都退到了月门之外守着,整间偏厅外松内紧,不闻一丝人声。

朱棣见他那副愣怔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笑容里有三分戏谑,三分疲惫,还有四分是只有在心腹面前才会流露的坦荡。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孟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久违的语气:“怎么,见了老子这副模样,不认得你家王爷了?还是说,你也觉得本王该抱着扫帚跟你说话?”

孟贤这才回过神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见殿下安好,心里踏实了。”

孟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深处蹦出来的,带着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焦灼和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这两个月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常,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往燕王府头上踩,一口一口地咽下那些窝囊气。

如今见到朱棣这副模样,他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猛地掀开了一角,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起来。”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墙边那幅北疆舆图前。

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处卫所的驻军位置,那些红色的标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背对着孟贤,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孟贤,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俺都知道。四千铁骑被人拆得只剩几百老弱,你手底下那些兵被一队一队带走,你拦不住,也留不住。

布政司的人三天两头上门,你忍了。谢贵的人在你营门口耀武扬威,你也忍了。这些账,俺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转过身来,虎目直直地盯着孟贤,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忠心,俺也看在眼里。待俺成事,必定以公侯之位酬功。”

孟贤喉头一紧,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正要开口说些“末将万死不辞”之类的话,却被朱棣抬手制止了。

“别急着表忠心。”朱棣脸上那丝笑意收敛了,面色一正,眼神变得锐利而慎重,“眼下有一件大事,俺需要你去办。”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简易的行军图,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炽儿他们三个,已经从应天府逃出来了。”

孟贤猛地抬头。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朱高炽三兄弟去年被召入京师,名义上是“入侍天子”,实际上就是建文帝扣在手里的人质。倘若燕王府有任何风吹草动,这三颗脑袋便是第一批祭旗的。

如今三兄弟居然能从应天府逃出来,背后必定是徐王妃和道衍谋划了不知多久的结果。

这一步棋走通了,朱棣便再无后顾之忧;这一步棋若是走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据探报,朝廷那边已经派了高手出京,日夜兼程北上擒拿。”

朱棣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直指北平南面,“炽儿他们已经快进入咱们的地界了,但朝廷的人追得更紧。俺不放心派别人去,俺明面上的人手被张昺、谢贵盯得死死的,调一个百户出城都要报备,派谁去都是害他。能指望的,只有你们几个老兄弟。张玉老了,丘福太莽,剩下的几个不是被盯着就是还要替俺看着营里那几百号人。思前想后,这件事只有你办得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孟贤,目光沉得像两把秤砣,一字一顿地说:“你去替俺把炽儿三兄弟接回来。”

孟贤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挺腰板,抱拳朗声,没有半分犹豫:“末将领命。”

朱棣却没有立刻让他退下,而是看了他良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去,像是要把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再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偏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远了一层。

片刻之后,朱棣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又重了几分:“此次只能你一人前去。俺在明面上的人手一个都不能动,动的都是给你自己招祸。朝廷派出的高手,个个都是成名天下的人物,你孤身一人深入险境,这其中的凶险,俺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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