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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困兽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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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送之后的几批。

留下来的,只剩老弱新兵数百人。盔甲、战马、长柄军械被官府统一登记收管,库房的门上贴了布政司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封条交叉贴成一个大大的叉,像是给燕王府判了死刑。

剩余护卫仅允许看守王府院墙,不得上街操练、不得私自出城,但凡调动必须提前向张昺、谢贵报备批准。

曾经威震漠北的燕山铁骑,如今连在自家门口跑马都要先打报告,报告递上去,批不批全看谢贵心情。谢贵的心情,十次有九次是不批。

然后是第三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朝廷下一道明诏:北平沿边所有边将奏事、兵马调动直接上报南京兵部,无需经过燕王;

禁止燕王护卫与关外朵颜三卫、边境守将私下往来。这道诏书直接把朱棣的对外联络全部切断,往北,边军不听调遣;往南,城门被人扼住;往外,借兵的渠道被彻底封死。

燕王府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没有一条船。

张玉当时看完诏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诏书往桌上一丢,丘福更直接,一脚把面前的矮凳踹翻,骂了句“狗娘养的”,然后蹲在墙根下闷了半晌。

孟贤那天也在场,他没骂也没踹凳子,只是解下腰间的钢鞭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棱纹一道一道地摸过去,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

他们都知道,这第三刀砍的不是兵,不是权,是命。

是燕王的命,也是所有跟着燕王的人的命。

如今朱棣心腹护卫军大部分精锐被调走,无数武官被打散分派到各处卫所,仅剩孟贤、张玉、丘福、朱能等寥寥数名心腹大将誓死抗争,想尽办法留在了朱棣身边。

但即便是他们,也尽数处在朝廷耳目的严密监视之下,孟贤每次出门,身后至少跟着两个布政司派来的探子,他已经习惯了在街上拐七八个弯再回府的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千户,出门买个烧饼都有朝廷的人跟着,这待遇比亲王也不差了。

朝廷的削藩之刃丝毫没有放慢。齐王被废,代王被囚,湘王满门自焚,那把火把荆州的半边天都烧红了,灰烬落了三天三夜,连数千里之外的北平城里都有人焚香祭奠。

五位藩王尽数被除,每倒下一个,燕王府头顶的天便又矮了一寸。朱棣被彻底孤立——外无援兵,内无精卒,身边只剩一座被围得铁桶似的孤城和几十个不肯走的老人。

孟贤有时半夜睡不着,披衣起来巡营,腰间挂着那柄钢鞭,鞭梢偶尔蹭到腿甲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月光把兵器架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回想去年此时这里还灯火通明、马蹄如雷,四千铁骑列阵操练的动静能把城头的乌鸦都惊飞。

如今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空旷,呼的一声灌进来,又在空无一人的营房前打着旋儿消散。他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块冰,不疼,但冷得慌。

他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想朝廷的下一道诏书会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要是倒了,这一府老小,一个都跑不了。

四月里,姚广孝出了个主意。

佯狂称疾。

用疯癫的假象麻痹南京与北平的监视官员,以拖延时间。

朱棣听完,沉默了很久。道衍说,殿下若不愿意,贫僧再想别的法子。朱棣摆了摆手,用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气说:“不必了。本王装了一辈子英雄,装一回疯子,又有何难。”

第二天,朱棣就不正常了。

孟贤第一次撞见那场面,是在去书房禀报军务的路上。他腰间挂着那柄钢鞭,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忽高忽低,像是哭又像是唱,活像野猫叫春,又像夜枭啼月,听得人汗毛根根倒竖。

他脚步一顿,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鞭柄,拇指顶开了握柄上的卡簧,脚下加快了步子要往里冲,却被守在门口的张玉伸手拦住。

张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孟贤这样跟他共事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那不是“别进去”,而是“别出声”。

孟贤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

朱棣披头散发地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赤着双脚,身上的王袍皱巴巴地敞着半边,怀里抱着一把扫帚,正一本正经地对着扫帚说话,时而哈哈大笑,拍着扫帚柄像是拍着老友的肩膀,时而低头喃喃自语,用脸去蹭扫帚头上那些脏兮兮的竹枝。嘴角挂着涎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那双曾经瞪一眼就能让北元骑兵胆寒的虎目,此刻涣散无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本王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如来佛祖是我拜把子兄弟……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

布政司派来的两个探子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其中一个在袖子里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戳破了纸都浑然不觉。末了,两人匆匆转身离去,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怕疯子从屋里窜出来咬人。

张玉目送那两个探子出了月门,偏头看了孟贤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孟贤看懂了。

那一眼是让他沉住气,把嘴闭严,把这出戏当真的看。

孟贤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他当然知道这是道衍和尚设下的计策,可当真看到朱棣这副模样时,他只觉一颗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钢鞭,手指沿着那二十四道棱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棱纹冰冷而锋利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是他在这座被围得铁桶似的王府里唯一还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那个曾经横刀立马、睥睨天下的燕王,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赤膊冲阵、一声令下万人俯首的统帅,那个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杀出来,从来不曾弯腰的铁打汉子,如今却要装疯卖傻,抱着一把破扫帚在冰凉的地砖上打滚。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他咬了咬牙,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涩生生咽了回去,像是在吞一块滚烫的铁。

他知道,这口气,迟早要还。那些欠下的,一笔一笔,他都记在心里。

正在思索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孟贤从思绪中抽身,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脸,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掌事女官正朝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脚步轻悄,衣裙窸窣。

女官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目光在孟贤腰间的钢鞭上停了一瞬,那柄鞭虽不是燕王府的制式兵器,但她在府中多年,自然认得,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孟千户,王妃请您进去。”

孟贤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将那柄扬威棱纹钢鞭放在门口兵器架上,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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