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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昆仑落幕,破碎虚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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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拳头曾握着天子的剑,也曾握着放牛娃的鞭:“无论是谁当这天下主,只要是咱的血脉。这便够了。”

“陛下……”大喇嘛的嘴唇翕动,血沫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已轻得像蚊蚋振翅,“就不怕天翻地覆,大明……国祚断绝吗?”

朱元璋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了一瞬。

就一瞬。

“二世而亡,和国祚断绝,有区别吗?”

这句话落地,风声都停了。

大喇嘛觉得风停了。

他怔怔地看着朱元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穷尽一生修持大黑天降魔法门,追求的正是在至暗之中窥见真如。

他以为真如在西天,在极乐,在经卷中的某一句密咒里。

而此刻,他在这位满手鲜血的帝王身上看到了,真如不在西天,真如就在这一掌之间。

佛不在庙里,佛敢掀桌子。

“陛下……好气魄。”他喃喃道,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苦涩与释然交缠,像苦茶入喉后那一缕回甘,“吾去也。”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双手缓缓合十,尽管两条手臂已经碎得不成形状,他却硬是用最后一点罡气牵引着断骨,将手掌一点一点地拖到胸前。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残存的血火罡气如烛火般微微一闪,那光芒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旋即熄灭。

他垂下头,下颌抵在胸前,脊背却依然挺直。

血污满面,笑容未散。

含笑而终。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跌坐圆寂的大喇嘛,许久未动。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大喇嘛的头顶,落在那一百零八颗散落在地的血玉菩提上。

他盯着那串断了的念珠看了很久,忽然弯腰,捡起一颗菩提子,在指尖捻了捻,又轻轻放回原处。

“大喇嘛。”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说真的,咱心里也没底。”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应天府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皇孙朱允炆,有他的儿子们,有他一手建立的大明江山,有他亲手种下、即将破土而出的混乱。

他什么都算过了,算过了藩王的兵力,算过了朝堂的势力,算过了江南文臣的心思,但唯独算不过人心。

算不过自己的儿子们会不会真的刀兵相向,算不过皇孙能不能镇住这偌大的江山。

“但咱没有选择了。”

他想起标儿临终前的模样。

那个最像自己的儿子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还在劝他不要再杀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长子的话。

从那以后,他杀的人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即将决堤的大河,他压了它好几年,用帝王的意志,用父亲的执念,用一切能用的办法。

可大河终究是大河,堤坝终究是堤坝。如今堤坝已经裂了。

“老四。”朱元璋对着东南方向的风说,语气忽然变得像一个寻常老父在嘱咐远行的儿子。

眼前浮现出朱棣的样子,那个最像他的儿子,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股跟他年轻时一般无二的狠劲,“路咱给你铺好了。成与不成,看你小子的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先是轮廓的边缘失了边界,像墨迹在水中缓缓化开;然后是整个人都变得通透,透过他的身体能看见背后的雪山和云海;

最后,连那份压得天地俯首的帝王之气都在缓缓稀释,融进昆仑之巅的风雪里。

他融入了。

融入天地,融入虚空,融入万古不变的山川与风雪。

佛家说一滴水如何才能不干涸,放回海里。

朱元璋这滴水,终于回到了海里。

风重新灌满了昆仑之巅。大喇嘛的遗体纹丝不动,像一尊冰雕。

一百零八颗血玉菩提被薄雪覆盖,红色透过白色隐隐透出,像雪地上开了一地梅花。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留下的满地狼藉,龟裂的大地、融化的岩石、炸碎的峰顶,都在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盖。

昆仑山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舔舐伤口。

而朱元璋已经不在原地,带着担忧与期望破碎虚空,离了这个世界。

眼前空空荡荡,雪山沉默如亘古。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那个满手鲜血却心怀天下的帝王,那些石破天惊的对话,都像昆仑山做的一场大梦。

梦醒了,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覆盖住激战的痕迹。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那些裸露的岩石和纵横的沟壑都被抹平了。

天地不言,万物自化。

而在万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中,朱棣正对着沙盘推演边境军务。

沙盘上插满了小旗,北元的骑兵动向被他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捏着一枚代表燕军主力的红色小旗,正在犹豫放在哪里。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西方,眉心微微皱起。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真气波动。

那波动太熟悉了,是他幼时跪在奉天殿上感受过的威压,是他少年出征时背后那道沉默注视的目光,是他封王就藩后再不曾感知到,那属于父皇独有的气息。

可这波动又远比记忆中更加浩瀚磅礴,像一座山终于卸掉了镇压自身的枷锁,从大地的束缚中挣脱而出,直上九霄。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却在这一刻无比确定,那就是他的父亲。

那确认来自血脉深处,像雁认得归途,像江水认得出海的方向。

那股波动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了。

朱棣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窗外雪花纷飞,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无声无息。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沙盘。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无声的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手中的红色小旗被汗水浸湿了旗杆。

他不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大明最大的变数已经离去。他也不知道,他面前最大的障碍也在同一刻被抹平。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那是一种血脉深处的震颤,像远山传来一声钟响,余韵在骨髓里久久不散。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良久,他将手中的红色小旗插在了沙盘的正中央。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甲片碰撞,靴底踩雪,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切如常。

此夜大雪落满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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