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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争功起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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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诸将见冯胜一语定音,这场纷争终是尘埃落定,心底齐齐松了一口大气,纷纷躬身抱拳,齐声应诺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朱棣深深看了冯胜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暖意,知晓对方秉持公道、不徇派系、不偏不倚,随后缓缓退回自家座中,神色再度恢复往日的沉敛沉静,不露半分波澜。

反观蓝玉,面色铁青如覆寒霜,眉宇间戾气翻涌,牙关紧紧咬合,额间青筋隐隐绷起,显然心中愤懑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冯胜身为三军主帅,军令已下,决断已明,他纵然权势滔天、心有不甘,也不敢当众公然违逆主帅之命,只得重重拂袖,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冷然归列,周身压抑的戾气久久不散,帐内诸将皆避之不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参议官持笔俯身,神色恭敬,在录功簿上将孟贤的名姓、战功一一端端正正添写在册,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笔尖落于纸面的声响轻而短促,在这满帐甲胄肃杀、人心暗流涌动的氛围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震入耳膜,似是在为孟贤的血汗功绩,留下最郑重的印记。

帐外,暮色已然沉沉笼罩旷野,苍茫暮色如墨汁般浸染着连绵营垒,无边无际。

凛冽朔风呼啸而过,掠过军营林立的旌旗,猎猎风声萧瑟苍凉,似在诉说着沙场的惨烈与不易。

传令官双手接过那卷封缄完好的录功册,郑重其事地收好,翻身上马,马蹄奋力踏碎营中地面凝结的薄霜,溅起阵阵霜花,随后扬蹄疾驰,朝着南方南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尚远,宫城深宫更是山高路远、壁垒森严,但这一卷沾染着辽东烽火烟尘,载着边关将士血汗功绩的功劳簿,不久之后,便会静静摊开在洪武皇帝的御案之上,牵动朝堂各方格局,掀起又一场暗潮。

应天府,皇宫大内,谨身殿内。

袅袅龙涎香在殿中缭绕升腾,氤氲雾气漫散开来,稍稍柔化了殿内庄严肃穆的帝王气场,却始终掩不住皇权至高无上的凛冽威压,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仰视。

那卷自辽东千里递来的功劳簿,已然在紫檀御案上静静摊开了小半个时辰。

朱元璋俯身垂眸,看得极慢、极细,一页一页逐行翻阅,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处功绩,粗糙的指尖时不时落在某一行姓名之上,轻轻叩击御案,节奏缓慢,眸色深沉难测,面上喜怒不形于色,无人能窥探到这位帝王心底的所思所想。

大都督府与兵部呈上的两份核验折子,并排摊在御案一侧,他已然来回翻看比对了两遍,字字句句皆记在心中。寻常偏裨将官的升迁议叙,皆循往年军制旧例,无功无过者按阶递升,功绩平平者薄赏即可,寥寥数语便可一眼掠过,无需过多斟酌。

唯独“孟贤”二字,笔墨醒目,如惊雷般牢牢牵住了他的目光,令他久久驻足凝视,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反复轻叩,神色难辨。

大都督府的奏疏,落笔恭谨规整,言辞滴水不漏,看似句句公允,字里行间却处处暗藏派系偏私之意,句句都在刻意贬低孟贤。

疏中直言,孟贤年少气盛、性情孤傲倨傲,锋芒太过张扬,行事不知收敛,若是骤然身居高位,必定难以服众,更恐少年得志后滋生骄纵跋扈之心,日后难以约束管制,恐成后患。

最终拟定的封赏,也极尽敷衍——仅许孟贤从试千户循例升任正千户,其余生擒敌酋、破城斩将的赫赫奇功,一概略过不提,只拟以金银绸缎、珍稀药材稍加抚恤酬赏,绝口不提朱棣所请的超擢指挥佥事与世职千户恩典,分明是刻意打压、埋没其功。

朱元璋缓缓阅罢,眼皮微微垂下,面上依旧无半分波澜,看不出丝毫喜怒,随即伸手拿起一旁兵部的奏本,细细翻看。

兵部行文冗长迂回,措辞圆滑世故,处处规避直白论断,左右逢源,不愿轻易得罪东宫势力,却也不肯秉公直言。

可绕来绕去,最终的封赏落点,也不过是晋升正千户、授世职百户,看似未曾刻意打压贬抑,实则暗中削去孟贤大半旷世功绩,明眼人一看便知,其用意与大都督府如出一辙——分明不愿朝堂武官之中,再崛起这般不属于东宫派系、且悍勇善战的少年锐将,怕其日后势大,威胁到东宫势力。

朱元璋将两份折子重重合上,随手撂在御案边角,宣纸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在静谧无声的谨身殿内格外清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也泄露出帝王心底的一丝不悦。

中军大帐之内,朱棣挺身力保孟贤、当庭据理力争,蓝玉执意压制、暗怀私怨,满帐文武诸将人人缄默、避事旁观的前前后后,早已被锦衣卫暗探悉数打探清楚,一丝不落,密报送入宫中。

何人秉公直言,何人蓄意抑功,何人面色愤懑,何人冷眼坐视,巨细无遗,分毫不漏,尽数呈递到圣驾之前。

大都督府此番刻意贬抑孟贤功绩的奏疏,背后倚仗何人势力、受何人暗中授意,朱元璋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一眼便看透了内里的派系门道与私怨纠葛,也看清了东宫势力的私心与跋扈。

朱元璋缓缓向后倚靠在龙椅椅背之上,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峭弧度,那弧度里,分不清是对勋贵结党营私、徇私枉法的嘲讽,还是对人心私欲、不顾家国的寒怒。

他抬手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微凉的盏沿,神色晦暗难明,片刻后,便重重将茶盏搁下,瓷底狠狠磕碰紫檀御案,清脆一响,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晃动,彻底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来人。”

值守殿内的贴身太监,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听闻旨意,连忙躬身趋步上前,双膝微屈,垂首屏息,头颅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抬头仰视,声音恭敬而颤抖:“奴婢在。”

“传太子即刻入殿见朕。”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旨意传出未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沉稳规整的步履声,不急不缓,雍容端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正是太子朱标闻讯赶来。

内侍躬身入内禀报,称太子已在殿外候旨求见。朱元璋正低头批阅另一道边关防务疏奏,头也未抬,只淡淡抬手,示意内侍即刻宣入。

朱标缓步踏入谨身殿,一身太子朝仪规制整齐,冠冕端正,神色温润,行至御案正前,依皇家大礼行跪拜之礼,礼数分毫无差,尽显储君风范。

朱元璋抬手虚扶,免了他后半截跪拜之礼,抬手指了指殿侧早已备好的锦墩,又朝案上的功劳簿与两份核验折子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你且坐下,先细看这些文书。”

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本奏章捧至朱标身前案几,轻轻安放妥当,随后躬身退下,不敢有半分惊扰。

朱标依礼落座,腰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懈怠,接阅奏章的手掌沉稳端正,神色平静温润,不见半分慌乱忐忑,尽显储君的从容与气度。

他垂眸逐字逐句翻阅,起初面色安然如常,气度雍容,眼底带着几分平和。

可待目光落到大都督府那页刻意抑功、贬低孟贤的文字时,朱标的指尖骤然微微一僵,周身温润如玉的气韵瞬间凝滞,眼底的平和也瞬间褪去,多了几分寒意。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从容翻页,仪态举止、翻阅节奏,始终维持着储君该有的端庄沉稳,不露半分破绽,不让人看出丝毫异样。

但若细细打量,便能察觉他眉宇间悄然笼上一层淡淡的寒郁,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此时朱标的的胸腔之内,早已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如暗火般灼烧着心底。

蓝玉身为自己的母舅,身居开国勋贵高位,身受大明厚恩,本该心怀家国、秉公处事,以大局为重,竟只因派系私怨,便罔顾边关将士浴血拼杀的赫赫功绩,暗中勾结大都督府与兵部,刻意打压忠勇猛士,埋没其功。

这般格局狭隘、私心滔天的行径,全然不顾大明边关基业的稳固,不顾朝堂的公道人心,更失了勋贵重臣该有的家国担当,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这份深藏心底的震怒,稳稳藏于温润平静的面色之下,却如暗火燎原,在胸腔之中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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