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争功起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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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既定,塞外烽烟终得暂歇。
旷野之上,战马收蹄敛息,兵甲载尘归营,连绵的军帐如卧虎般沿边塞荒原铺展,往日金戈交击、呐喊震彻云霄的杀伐之气,渐次消散在风里,只余下战后荒原独有的萧瑟与肃然,漫染四野。
随军征伐的诸路将领,此时心头萦绕不去、日夜牵挂的,唯有一桩头等紧要之事——此番辽东大捷,麾下将士的军功如何逐一勘核定等,沙场浴血换来的赫赫功绩,又该如何论阶定赏、迁官任免。
须知大明军制森严,军功乃将士立身之根本、进阶之凭依,而升赏黜罚,更是维系全军军心、提振士气的根基所在,半点错不得,半分松不得。
身为开国元勋、执掌辽东大军调度的宋国公冯胜,比帐中任何一人都清楚其中利害。
他深谙军功封赏关乎军心向背,容不得半分徇私偏袒,更经不起半点敷衍马虎。
不敢有片刻迁延,冯胜当即传下中军将令,命各路领兵将领、文武参议即刻齐集中军大帐,当众核验各部沙场功绩,依战功之高下排定等次,拟定升迁赏格与人事任免之策。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次第燃起,跳跃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帐中林立的甲胄泛着森然冷光,金属寒芒与烛影交织缠绕,更添几分军帐独有的肃穆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
诸将依官职品级、领兵序列依次肃立,分列帐下两厢,气息沉敛如渊,无人敢随意喧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众人依序出列,躬身俯首,一一陈述自身麾下战功——或破城斩敌、锐不可当,或迂回截杀、出奇制胜,或固守防线、寸土不让,或生擒敌酋、扬我军威,桩桩件件,皆是亲身浴血、九死一生的实战经历。
冯胜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出列陈功的将领,不偏不倚,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的文武参议手持功册、手握狼毫,逐条勘验核实战报,笔尖落于泛黄的册页之上,沙沙轻响,在静谧无声的大帐中格外清晰,衬得帐内愈发肃穆。
时辰缓缓流转,日影西斜,从偏裨小将到领兵副将,一众将官的功级评定、职位迁转,皆一一落笔定档,无可置喙。有人功绩卓著,眉宇间难掩喜色,却仍强压心绪,保持着军人的沉稳;
有人功过相抵,神色淡然自若,不悲不喜;有人堪堪达标,唯有默默抱拳静立,静待后续发落。
帐中气氛素来平和,未有半分争执喧哗,直至军功议叙轮到孟贤之时,安稳的局面骤然生变,波澜陡起。
参议官刚念出“孟贤”二字,话音未落,原本鸦雀无声的大帐内,当即嗡然一声炸开了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诸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各怀心思。
对于孟贤的功绩定级与升迁封赏,众人意见纷纭,一时间竟迟迟难有统一定论。
燕王朱棣端坐帐中侧首席位,一身藩王蟒袍加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面容沉敛淡然,似是闭目养神、置身事外,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麾下爱将不容任何人轻慢、不容功绩被埋没的护持之意,凝而不发。
孟贤乃是朱棣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爱将,此番随军征战辽东,其战功彪炳,无可辩驳:强攻庆州城时,他身先士卒,披坚执锐,率先陷阵、摧破敌锋;两军阵前,他奋勇当先,力斩北元大将果来,生擒北元重臣不兰奚,勇冠三军,无人能及;
庆州城下,敌军重兵合围、攻势如潮,他率部死守城池、寸步不退,数次于乱军之中浴血厮杀,硬生生守住了防线;更于荒野会战之后,千里追袭,生擒北元赫赫名酋纳哈出,此等功绩,堪称旷世奇功,足以载入史册。
这般桩桩战绩,皆是孟贤以血肉之躯、以性命相搏换来的血汗功劳,朱棣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这份沙场英名,被人三言两语轻飘飘压下、肆意埋没?
心念既定,朱棣不再默然安坐,当庭挺身而立,身姿凛凛如松,声如沉铁撞石,一字一句铿锵落地,震得帐中梁柱微微震颤,余音袅袅:“孟贤此战率先陷阵、摧破敌锋,阵前斩将以扬我大明军威,更有生擒北元重将、活捉纳哈出之旷世奇功。
其功绩赫然在册,铁证如山,无可辩驳,足堪连升两级,由现任千户破格超迁指挥佥事,再授世职千户之恩典,以酬其边关血战、舍生忘死之功!”
话音刚落,帐中气氛陡然一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一旁的蓝玉,面色瞬间沉如寒潭,旋即大步跨步出列,周身气场凛冽如冰,神色阴鸷逼人,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耐与戾气。
他目光如冷刃般缓缓扫过帐内一众文武将领,目光所及之处,诸将皆下意识垂首避让,不敢与之对视,生怕被那凛冽戾气所波及。
蓝玉开口之时,语调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如尖针般刺入众人耳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孟贤年岁尚轻,从军时日浅薄,根基未稳,资历更是有所欠缺。此番立有战功固然不假,但其性情锋芒太过外露,行事孤傲倨傲,不知收敛锋芒,不知涵养心性。
若无足够的沙场资历沉淀心性、磨砺棱角,骤然拔升至指挥佥事这般卫所高阶武职,一来难以压服军中诸将悠悠众口,难服人心;二来少年骤登高位,极易滋生骄矜狂妄之心,目空一切,于其自身修行无益,于我大明军途更是祸非福。依本官之见,孟贤不宜破格骤然升迁,当循例进阶,以观后效。”
二人当庭各执一端,互不相让,争执一触即发。朱棣固守沙场实绩,以孟贤的浴血战功为凭,据理力争,言辞铿锵有力,字字千钧,半分不肯退让;蓝玉则拘泥于军中资历与朝堂旧例,以规矩、人心为由,步步紧逼、层层辩驳,寸步不肯松口。中军大帐之内,二人语声渐高,气场遥遥对峙,锋芒相撞,火星四溅,争执愈发激烈,帐内的气氛也随之愈发紧绷。
朱棣,是就藩边塞、手握重兵的当朝藩王,根基深厚,势重一方;蓝玉,是太子东宫嫡系、朝野上下炙手可热的开国勋臣大将,权倾朝野,权势滔天。
满帐将官皆心知肚明,这场争执,早已不单单是孟贤一人的军功之争,更是藩王势力与东宫勋贵之间的暗中角力、派系博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众人尽皆垂首缄默,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贸然插话、站队,生怕稍有不慎便卷入这场朝堂势力的纷争之中,引火烧身、惹祸上身。
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凝滞,连烛火都似受了这紧绷气氛的影响,在帐壁上不安地摇晃跳动,映得满帐将士身上的甲胄寒芒森森,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僵持良久,满帐文武皆屏息凝神,目光如聚光灯般尽数汇聚到主位之上,静待冯胜决断。高居首座的宋国公冯胜,这才缓缓抬起手来。
那只执掌万千兵马、久经沙场的大手,在半空微微一顿,没有厉声呵斥,却自有雷霆万钧的威严,满帐的嘈杂议论应声戛然而止,帐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冯胜目光沉肃威严,目光锐利,自左至右缓缓扫过帐中众人,最终定格在蓝玉与朱棣之间那片空荡的地面上,沉声开口,语气掷地有声,字字铿锵:“沙场战功,凭的是浴血之躯,靠的是性命相搏,是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岂能以年岁长幼、资历深浅,刻意压制、肆意埋没?孟贤立下的,乃是破局定边、扬我大明国威的旷世奇勋,若是就此刻意压低、淡然埋没,必定寒了天下边关将士之心,往后,谁还愿为我大明舍生忘死、奔赴边塞、浴血杀敌?”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冰冷刀锋般掠过蓝玉面色,语气更添几分凝重与威严,字字振聋发聩:“少年猛将接连涌现,悍勇善战、忠心报国,这本就是我大明气运昌隆、边垣永固的柱石吉兆,何须刻意打压、妄加束缚?”
一语落下,已然定下基调,斩钉截铁,再无任何折中迁就的余地。
冯胜缓缓收回手臂,重重按在案上那册尚未封卷的录功簿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扫视全场,沉声拍板定夺:“便依实地勘验的战功,如实录档,原原本本造册封存,遣快马星夜送往南京,交由陛下圣裁定夺!”
辽东大局已然初定,远征大军暂且屯驻塞外大营,休养生息、整顿军备。
循明初严苛军制,军中只可在中军大帐之内勘核战功、拟定初步升迁品级,绝不允许在军前擅自宣授官爵、私自定下世职恩典。须知明初军法森严至极,铁律如山,但凡卫所实职迁擢、世袭爵位恩典、将帅高阶升赏,从来都不是前线领兵主帅可以独断专行、私自定夺的,皆需奏请朝廷、交由陛下圣裁。
冯胜行事素来恪守规制、谨小慎微,当即传下将令,命文案掾吏悉心誊录此番大小将士的所有功绩,逐条核实、逐人登记、分类造册,加盖大军帅印后严密封存,随即派遣精锐驿使,快马兼程、昼夜疾驰,奔赴南京。
这卷功劳簿,需先交由大都督府与兵部逐层核验战功虚实、甄别品级高低,反复勘验无误后,再呈入宫中,送至御前,由陛下御览圣裁。
按照既定安排,待塞外残余战事彻底了结,边境再无北元滋扰之患,各路军马便会依次拔营起寨,分归辽东、大宁、燕藩护卫等各处驻地,就地休整、戍守边防,守护大明北疆安宁。
只待北疆边局彻底安稳,冯胜便会率领随行藩王与各路勋贵重将,押解北元俘虏班师还朝,入京城拜谒太庙、向宗庙先祖奏告辽东大捷的喜讯,告慰先祖英灵。
待到那时,朝廷才会降下明诏,于奉天殿前举行盛大的颁赏仪式,当众颁下赏令,核定各人官阶升降、赐予诰命文书与官印信符,将此番辽东军功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知晓将士们的浴血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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