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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北逐残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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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扭过头,朝孟贤的方向大喝一声:“孟贤!过来!”

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震得旁边几个正在清点辎重的士卒手里的账册都抖了一下。

正在列队的俘虏里有人缩了缩脖子,以为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将过来了。

孟贤正弯腰把狼牙棒往马鞍侧挂。听见这一声吼,他浑身一僵,随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把将棒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棒头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然后他转身拔腿就跑。跑这几步的功夫,甲片上又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血渣,在他身后铺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碎屑路。

他跑得急,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劲儿。

“得令!”

他跑到跟前,立定,双手抱拳,腰板挺得笔直。

朱棣朝郭英和王弼各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散,然后才转向孟贤,抬了抬下巴。“这两位——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还不见过。”

孟贤一听这两个名字,瞳孔微微放大了。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这两个名字在明军里如雷贯耳,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用命拼出来的爵位。

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他不敢怠慢,转过身,对着郭英抱拳躬身,然后又转向王弼,同样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像是生怕对方听不见:“末将孟贤,见过武定侯、定远侯!”

王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免啦,免啦。”说罢放下手,上下又打量了孟贤一眼。

那目光从孟贤头顶一直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在看一匹刚从马市上牵回来的好马。

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满意。他转头对朱棣说:“这小子老子看其冲阵时,有几分当年开平王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影子。”

他顿了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老子同意了。”

开平王。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老卒齐齐抬起了头。

那些老卒都是从洪武年间一路杀过来的,有的跟着徐达打过上都,有的跟着常遇春打过太原,有的在定西和扩廓帖木儿拼过刀子。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开平王”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常遇春——天下第一猛将的常遇春,自称能将十万众横行天下的常遇春,四十岁不到便死在柳河川的常遇春。

他的名字在明军里不是一个封号,而是一个传奇,一个标杆,一个所有人想够却永远够不到的天花板。王弼拿他来比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这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郭英在旁边笑了笑,笑得比王弼收敛,但笑意比王弼更深。

他转头看了孟贤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温和。然后他接了一句:“既然定远侯都这么说了,就这么定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拍板定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话从郭英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武定侯郭英,从来不是一个轻易点头的人。

孟贤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同意了?什么定了?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但又不傻。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那猜测太大胆了,大胆得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自己这是要捡个大好事了。他站得笔直,把头低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压了两回都没压住,最后干脆不压了,嘴角就那么翘着,连带着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朱棣笑着对郭、王二人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孟贤听令!”

这四个字从朱棣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如山的威严。

他到底是燕王,是皇子,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藩王,平日里再随和,到了发号施令的时候,那股压在骨头里的贵气和杀气便会同时冒出来。

“末将在!”孟贤的声音比朱棣还大,像是在跟朱棣较劲。他双手抱拳,拳头顶着胸口的甲片,整个人气势在一瞬间从刚才那个憨头憨脑的少年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命你率领本部两千精骑,立即追击纳哈出残部,将那老小子给本王擒回来!”

朱棣的声音在晨风里炸开,震得旁边还在列队的俘虏都跟着哆嗦了一下。有一个俘虏大概是听懂了这几句话,脸色刷地白了,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被身边两个明军士卒架着才没瘫下去。

经过一晚上的冲杀,随朱棣出城的两千八百铁骑,此时还能披甲上马的,只剩两千余骑。剩下来的这两千多人,铠甲上全是刀痕箭眼,战马身上也裹着一层厚厚的血泥。

可这两千余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血里火里杀出来的老底子——把这两千人交出去,就等于把半副身家性命托付了出去。朱棣把这支队伍交给孟贤,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孟贤眼睛猛地一亮,整张脸一下子活了过来。胸膛里那股还没散尽的气血骤然翻涌上来,冲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又深又猛,像是要把整个清晨的冷空气全部吞进肚子里。

“得令!”

这一声吼得比朱棣还响。

王弼在旁边拿马鞭一下一下敲着手心,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逗弄一个着急吃糖的孩子。

他看着孟贤那股急不可耐的劲儿,忍不住又咧了咧嘴。

“小子,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孟贤的耳朵里。

“已经有不少人领队去追了。这场大功要是没赶上,是你小子自己跑得慢,怪不得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逗孩子,但眼神是认真的。

要知道追击这种事,早一刻和晚一刻,差的就是十万八千里。纳哈出不是傻子,他跑了快一个时辰了,再不追上去让他钻进山里,再想找他就难了。

“多谢定远侯指点!”孟贤朝王弼一抱拳,然后又朝朱棣和郭英各施一礼,一躬到底,甲片哗啦啦响了一通。

礼毕,他转身就往自己战马那边跑,跑了几步忽然把腿刹住——靴子在泥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折回来从地上抄起刚才杵在那儿的狼牙棒。

他一手抄起狼牙棒,棒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然后再次转身,这次没再回头,直奔战马而去。

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左手撑着马鞍,右腿一跨,整个人便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

战马被这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两道深痕,泥和雪被翻起来,露出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棒头上那些狼牙钉上的碎肉被离心力甩出去几滴,落在雪地上,像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朝四周的燕骑暴喝一声:“燕骑听令——随我追!”这一声暴喝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处的枯树上又惊起了几只乌鸦,呀呀叫着飞远了。

两千铁骑在晨光中迅速收拢集结。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甲片的碰撞声、刀剑入鞘的金属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口令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却没有一丝慌乱。

不出片刻,阵型列好——楔形冲锋阵,尖刀直指北方。最前面是孟贤,左手持缰,右手握着狼牙棒。

他身后是两千铁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把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要射出去。

孟贤双腿一夹马腹,那块甲片在马肚子上磕了一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一瞬,然后猛地向前冲了出去。两千铁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冻土上出现一道道裂缝,被马蹄踩得越来越大。雪尘被卷起来,像一条白色的长龙蜿蜒在队伍身后,久久不散。

他们朝纳哈出逃窜的方向呼啸而去,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扎进北方的晨光里。远处枯树上的乌鸦终于飞远了,再也不敢回来。

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这片被火烧过又被血洗过的营地。硝烟还没散尽,但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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