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北逐残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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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焚毁的大营里余火未熄,焦黑的帐布被北风撕扯着翻卷起来,像一只只垂死的巨鸟在作最后的挣扎。
帐布边缘还亮着暗红色的火星,一明一灭,忽而亮得像是要重新燃烧起来,忽而又暗下去,只剩下灰烬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那光景,像极了垂死野兽的眼睛,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
一群群辽东劲卒垂着脑袋被押解着往南走。
这些人平日里在辽东横着走惯了,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脚步拖沓,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两旁明军士卒的脸色,那些脸上有讥诮,有轻蔑,更多的是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理所当然的倨傲。
他们身后,缴获的兵器堆成了小山。长矛、弯刀、骨朵、盾牌,各种甲杖辎重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些东西是纳哈出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一夜之间,全化作了胜者的战利品。
朱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的瞬间膝盖却微微打了个弯——到底也是厮杀了一整夜的人。
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马脖子。
那匹马浑身汗湿,鬃毛一绺一绺贴在皮上,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急。
汗水把他的头发浸得透湿,几绺碎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的烟黑横一道竖一道,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
他拿掌根蹭了几下,不但没蹭掉,反而抹得更花了——半边脸黑,半边脸白,活像个戏台上的花脸。他索性不管了,把掌根往大腿上蹭了两下,大步朝郭英走去。
郭英刚把长枪交给亲兵,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谁也没有说话,同时张开胳膊,狠狠抱住。
甲片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巨响,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老远,引得旁边的士卒纷纷扭头来看。
“好!好!”朱棣拿拳头在郭英后背上擂了两下,擂得甲片哗哗作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震得郭英整个人都在晃。
然后他松开手,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沙哑——那是喊了一整夜号令喊出来的。
“你们来得可太是时候了!”他抬手往旁边一指。
那堆积如山的缴获兵甲辎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冷光,长矛的矛尖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一片铁铸的竹林。
远处正被明军驱赶到一处的俘虏,黑压压一大片,从营地这头排到那头,望不到边际。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有人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偶尔有人想站起来,明军士卒的长矛杆子便横扫过去,那人便又矮了下去。
“纳哈出这回可是把老底子全撂在这儿了!”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得意。
郭英也笑了,但笑得收敛得多。他这人一辈子就是这副性子,打了胜仗也不怎么出声,嘴角往上弯一弯,眼底有那么一点笑意,就算是笑了。
他没说话,只拿拳头在朱棣肩窝上轻轻擂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赶上了。”
就这两个字,朱棣便听出了分量。赶上了——千里驰援,昼夜兼程,赶上了这一仗。
王弼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子在泥里踩出一个深坑,泥水溅上裤腿,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鞍侧抽出两把刀,拿一块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蹭刀刃上的血。血已干透,结在刃面上黑糊糊的一层,像给刀刃刷了一层黑漆,怎么蹭都蹭不干净。
他往布上啐了口唾沫,又蹭了几下,唾沫在刀刃上化开一小片暗红,再用布一擦,总算露出底下的一点寒光。
蹭完一把插回鞘里,刀鞘上的铁环叮当响了一声,又抽出另一把,照旧啐了口唾沫,继续蹭。
他抬头往俘虏那边扫了一眼。俘虏太多了,几个明军士卒正拿长矛杆子赶着他们列队,排了半天还没排到头。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踩了后面人的脚,有人骂了一句,旁边的明军士卒一枪杆子抽在他后背上,那人便再不敢出声了。
王弼把第二把刀也插回鞘里,刀鞘上的铁环又叮当响了一声。
他咧了咧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纳哈出那老小子跑得倒快。”
说到这,他咂了咂嘴,像是丢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要是把他逮住——嘿,咱哥儿几个可就真立了大功了。”
王弼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是真的惋惜。
封侯拜将的人,到了他这个份上,什么功劳都见过了,可要是能亲手擒住纳哈出——那可是元朝在辽东的最后一根柱子——那功劳,够他在功劳簿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几个老将正从马背上往下卸甲。丘福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三分,刀身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蹲在旁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灌了口水,水从嘴角淌下来,在他那张被烟火熏燎过的脸上冲出一道泥沟,一直淌到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甲片上。
张玉正给自己的战马松嚼头,马嘴被勒了一整夜,嚼头一取下来,那马便长长地喷了口气,拿脑袋在张玉肩头蹭了蹭。
这些人都跟着朱棣从北平一路杀出来,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骁将,可此刻朱棣看得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洗不掉的倦色——眼睛里的血丝、嘴唇上干裂的皮、甲片缝隙里塞着的碎肉和泥巴,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一仗打得不容易。
朱棣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定远侯此次立了大功,”他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逗趣,“也该给年轻人个机会嘛。”
王弼顺着他的目光往燕军阵列那边瞟了一眼。一眼便看见了孟贤。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少年,而是因为这少年太扎眼了——浑身上下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甲胄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壳,暗沉沉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一件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衣裳,还没晾干便往下滴水——只不过滴的不是水,是血。
王弼眯起眼睛盯着那少年看了一会儿。那少年正从战场上往回走,每走一步,甲片上的血壳便裂开几道细缝,碎屑簌簌往下掉,在他身后留下一行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碎渣。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这片土地是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踩上去理直气壮。
狼牙棒扛在肩上,那棒子比他还高出一截,棒头上那些狼牙钉密密麻麻地排着,每一颗钉子上都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和血沫。
风一吹,血沫颤了一下便凝住了,像一串串暗红色的露珠挂在铁钉上,又恶心又骇人。
王弼收回目光,拿拇指往那边比了比:“是给你麾下那个年轻人吧?”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厮杀的时候老子看见了——一棒一个,砸得元军鬼哭狼嚎。”
他说着,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又看见了那少年在万军之中挥动狼牙棒的样子,“那棒子抡起来跟风车似的,元军的骑兵冲到他跟前,一棒下去连人带马就歪了。
旁边几个元兵想从侧面包他,他一转手腕横着一扫,三个人同时往后飞出去。确实是个杀胚。”
他又往孟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和羡慕。“日后你这护卫军里头,可就有单骑冲阵斩将的绝世猛将喽。”
他说“绝世猛将”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掂量这个评价的分量。能让他王弼说出口的“绝世猛将”,这世上可没有几个。
朱棣没接话。他把头盔往腋下又夹紧了一些,仰起头,对着还没亮透的天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犷豪迈,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滚烫的热气,在烧焦的营地上空滚了好几圈才散开,撞在远处山壁上又弹回来,回声隐隐约约。
笑够了,朱棣低下头,脸上的烟黑被汗润得更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烧了两把火在里面,目光所到之处,空气都跟着发烫。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回去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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