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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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的那天早上,天晴,无雪,是难得的干净冬日,日头刚升起来,把金水桥的石栏照得泛光。
唐旭在院子里磨刻刀,磨到一半,往外瞟了一眼,看见晏子屿整束好了从里头出来,朝服的袖口压着,腰带收紧,把那枚玉佩系好,扯了扯领口,转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热汤,递过去,“喝了再走。”
他接过来,仰头喝了,把碗还给她,“晚上回来,不留在宫里。”
“嗯,”她说,“快去。”
陈铮已经在门口牵马等着,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晏子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马蹄在青石板上敲了两声,转过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唐初南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是乐安昨晚临睡前硬塞给她的,说让她替他给爹送行——她把那匹马举了举,算是个送行的意思。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
“走了。”
“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进了清晨的街道里,混进了其他上朝官员的车马声里,分不清了。
乐安从里屋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爹走了?”
“走了,”唐初南把小影马塞回他怀里,“你把马要回来了?”
“我让爹带着嘛,”乐安揉了揉眼睛,“娘你给他了吗?”
“嗯。”
“那他肯定把它别腰上了,”乐安信誓旦旦,“爹最喜欢阿影,他肯定别腰上。”
唐初南想起晏子屿那身板正的朝服,想了想,“……别腰上也不是不行。”
陆九从偏房出来,脸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不少,脊梁也直了,走路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软,“王妃,今天我去买米,还是让沐云去?”
“你去,”唐初南说,“顺路看看菜市有没有新进的东西,乐安说想吃鱼。”
“好,”陆九应了,从门后取了个篮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王妃,要不要我顺路去趟白云观,把上回老道士说的那个药方抓回来?”
“顺路的话就去,”唐初南说,“不顺路就算了,不急。”
“顺路,”陆九把篮子挽在臂弯里,“我早去早回。”
门开了,关上了。
唐旭蹲在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停了,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唐初南,“日子过起来了。”
唐初南往廊柱上靠了靠,“过起来了。”
“这话,你娘当年也说过,”唐旭低下头,重新磨起来,“她那时候说,只要日子过起来,什么都成。”
唐初南没接话。
只是把手腕上的那对玉钏,用右手摸了摸,白玉的,链子是重新换过的,素银的,细的,把两枚玉绕成了一圈,贴着皮肤,温的。
槐树底下,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暗色,在冬日的清晨光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可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放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四条腿稳稳踩着,脑袋朝着院门的方向。
像是也在等,等一个说了“晚上回来”的人,从那扇门推开进来。
乐安蹲在石墩旁边,仰脸问,“阿影,你说爹今天上朝,会被人为难吗?”
暗色地砖没动。
“肯定没事,”乐安自问自答,把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片暗色,“因为有你护着嘛。”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细的,轻的,掠过棉垫子上的小影马,把它的“鬃毛”——那几道被唐旭刻得略歪的线——吹了一下。
乐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日头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出一片干净的、金灿灿的暖,压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压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压在那片永远比周围深一截的、安安静静守着的暗色上。
什么都盖住了。
什么都没有盖住。
“你以后,就一直住在咱们家吗?”
陆九愣了一下。
乐安仰着脸,认真地等他回答,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是把整个答案都要装进去。
“我……”陆九开口,又闭上,把目光往唐初南那边挪了一下,“这事儿……得问王妃。”
“娘,”乐安立刻转头,“陆九哥哥以后一直住咱家,行吗?”
唐初南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搁进袖子里,“等他脊梁养好了,让他自己决定。”
“那陆九哥哥你想住吗?”
陆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乐安捧着的、手背上还渗着血的手,盯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想。”
乐安拍了一下手,“那就住!”
唐旭从西厢房端着个烤馒头出来,递到陆九面前,“行了行了,先把馒头吃了,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虚的,吃东西才是实在的。”
陆九接过馒头,握在手心里,还是热的,把被雪地冻了一早上的指尖慢慢烫回来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什么。
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他低下头,用馒头挡着。
——
老道士在正屋里喝了两壶茶,临走前,把唐初南叫到一边。
“那孩子的骨头,”他捋着白胡子,“能长回来,但慢。你们别急着给他加餐补气,越补越乱,就让他正经吃饭,正经睡觉,别给他太大的事情压着,心气稳,比什么药都管用。”
“那那颗黑珠子,”唐初南问,“真死透了?”
老道士想了想,“珠子沉了水,触须今天清干净了,主人也死了……按常理,是死了。”他停了一下,“但那东西不寻常,是有人刻意炼出来的,老道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我说不准它还有没有后手,你们这段时间,还是要上点心。”
唐初南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院子里的阿影,”老道士往院子方向努了努嘴,“好好待着它,这东西是福气,比金贵。”
“知道了。”
老道士被陈铮送了出去,马车辘辘地走远,把裕关那段风雪和这段砖缝里的根须,一起带走了一点。
院子里,唐旭已经拿着一桶石灰水,挨着砖缝浇,浇一道,那些已经被阿影压死了的黑色残须,就彻底成了灰,混进石灰水里,什么都剩不下。
“浇完还得烧一遍,”唐旭嘟囔着,把石灰水桶往下一顿,“这他妈真是一年到头没消停过,老子的刻刀都用钝了好几把。”
“舅舅,”唐初南站在廊下,“你要刻什么,等会儿我陪你去买木料。”
“用不着,”唐旭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回头,“我自己去,你陪着那小子,他今天失血不少,我看脸色还不行,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行。”
唐旭拖着左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南南。”
“嗯?”
“你娘那边的账,”他说,声音压下去了一度,“算是结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嗯,”唐初南说,“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