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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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立刻答话。
“应西平死了,柳逢春死了,那本嫁过去的账,”她把玉钏在手腕上摸了摸,“皇帝打算怎么说?”
“皇帝说,”晏子屿开口,声音很平,“宁安郡王的官文,重修,改'病故',改……”他顿了顿,“改'积劳成疾,忠勤不怠,殉于任中',另追封,把那本应天卫的账,从宁安郡王府的名下,彻底划掉。”
唐初南听着,没说话。
“是文字上的,”晏子屿说,“我知道,人没了,补一个谥号,是文字上的。”
“不是文字上的,”唐初南说,“是你爹总算没顶着那口黑锅进史书。”
他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是。”
窗外,雪停了,可院子里的白还厚,把那棵槐树的根部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砖缝里烧过石灰的地方,干净,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墩上,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被风吹歪了一点,斜插在棉垫子边上,四条腿踩着积雪,还是那副要跑起来的架势。
旁边,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地砖,安安静静,守着。
“晏子屿,”唐初南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把茶碗转了两圈,“以后,等乐安大了,等府里的事都安稳了,你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上朝议事,除了这些,”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晏子屿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有点不太习惯这种问法,像是被人摁住肩膀,不让他往前走,逼他往自己里头看一眼。
“……没想过,”他说。
“那你想想。”
“现在?”
“你不是说,往后六个月过去,日子就这么过了吗,”她说,“那就是真的过了,你总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他把那封密信从茶碗底下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打开,又叠,像是在想什么,叠了好几折,最后搁回桌上。
“我想,”他慢慢开口,“早上在府里吃饭,午后出去走走,傍晚回来,”他停了一下,“门口有人等着。”
唐初南把这话听了一遍,“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现在,就这些够了。”
唐初南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行,那就这样。”
“你呢?”他反问。
“我,”她想了想,“我想把乐安养大,”她说,“然后看看他能养成个什么人,比他爹强还是比他娘强。”
“他爹还是他娘,”晏子屿挑了一下眉,“你觉得他随谁?”
“随你,”唐初南毫不犹豫,“睡相一模一样,都会踹人。”
“……他踹的是你那边。”
“因为他在中间,不踹你,踹我,”她说,“你赚了。”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把那封叠得七歪八扭的密信,丢进桌角的小炉子里,看着它烧起来,火舌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舔掉,最后变成一撮灰,被炉里的热气带走,散干净。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咋咋呼呼地叫,“陆九哥哥!你会背九九表吗!我先生让我背,我背了一半忘了后半截!”
紧接着是陆九的声音,哑的,低的,但是有,“……会,你从哪儿忘的?”
“六七那里,”乐安说,“六七四十……四十多少?”
“六七四十二,”陆九说,停了一下,“我教你,你跟着说。”
“六七四十二,”乐安跟着念,字正腔圆的,念完,“对了!陆九哥哥,你以后做我先生吧!比那个严先生好多了,严先生打手心,你肯定不打。”
“……不一定,”陆九说。
“你肯定不打,你那么好。”
“……”
陈铮从前院绕过来,往正屋门口探了一眼,看见唐初南和晏子屿都在,松了口气,凑进门,“王爷,王妃,白云观那个老道士走时候叮嘱我了,说这几天帮陆九守着点,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我就在偏房门口守夜,行吗?”
“行,”唐初南说,“让沐云给你送个汤婆子,别冻着。”
“不用,我皮实,”陈铮挠了挠头,“就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跟您说一下,”他压低声音,“裕关那边,赵青的加急信里还夹了一封,说城北那个老宅子,他们去收拾的时候,在地窖里头,发现了一批账册,年头挺老的,有些已经烂了,但没烂透,大概有……三十多本。”
“什么账册?”晏子屿抬眼。
“就是,应天卫的,”陈铮说,“从头到尾的,二十年的,详细的,包括……包括当年把那笔账嫁祸到宁安郡王府名下的那笔,有对账的记录,按了印的,白纸黑字。”
正屋里安静了一下。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了一眼。
“应西平留的,”晏子屿说,是判断,不是问。
“赵青也这么猜,”陈铮说,“那老头临死前拿指血在地砖上画了个断环,是想告诉你们,不单是那对玉钏,还有这批账册,他早就留着等有一天……等有一天能还宁安郡王一个清白。”
炉子里那点纸灰,已经凉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子屿没说话,低下头,把手背搭在桌上,骨节按着木纹,一道一道的,往下按。
唐初南看着他,“账册,送进宫?”
“嗯,”他说,声音平的,但那个按着桌面的手,指节发了一下白,“送进宫,连着皇帝那份改的官文,一起归档,压库底,”他停了一下,“留着,不用,但留着。”
“行,”唐初南说,“我去回信给赵青,让他押送回京。”
陈铮应了一声,往外退,退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爷……那个,赵青还说,那批账册里,有一本,是专门记着宁安郡王的,里头除了那笔嫁祸的账,还记了另外的东西。”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宁安郡王当年在任上做的那些事,”陈铮把这话说得很慢,“修堤坝的,赈灾的,压下来那批贪墨案的……赵青说,记得很细,流水账一样,每一件都有日期,那个应西平,”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跟着记了多少年。”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烧着,“噼啪”一声,是炭块裂开了。
唐初南把手放在晏子屿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没有用力,就是放着。
晏子屿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来了。
“好,”他轻声说,就这一个字,“好。”
陈铮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下走远了。
外头乐安还在念九九表,念得一本正经,念错了一个,陆九轻轻纠正,乐安“哦”了一声,从头再来,再念一遍,对了,咯咯笑起来,“陆九哥哥!我会了!”
那笑声穿过窗纸钻进屋里,把这个沉了一阵的下午,揭开了一个口子,像是谁在厚实的云层里,撕出来一道光。
晏子屿把手翻过来,把唐初南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握住,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声音,听乐安从六七念到八九,念了两遍,第三遍已经没停顿了,念到末尾,用力拍了一下手,“背完了!”
阿影那片暗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墩边上往廊下扩了半寸,就停在门槛外头,稳稳的,守着。
——
三个月后,革职留任期满。
皇帝发了旨,晏子屿官复原职,宁安王府的封地重开,那枚被卸下来将近半年的玉佩,重新挂回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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