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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树清离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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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被咽下去一半又浮上来一半。他张了张嘴,呼出一团白气,最终什么也没说,跨出了巷口,朝出租车走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牛肉汤店的二楼最西头那扇窗户的窗帘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那天早上没有什么风。

出租车驶出县城的时候,陈树清坐在后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变成稀疏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覆盖着一层薄霜的农田。地里的秸秆茬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远处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桠上蹲着几只黑色的鸟,看不清是什么。陈树清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把带来的东西留下。

他这次没有带锦旗,也没有带钱。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带——带锦旗显得刻意,带钱显得轻慢,带什么都觉得不对。

车子驶过一条河上的桥,桥面不宽,两岸的垂柳早就秃了,光溜溜的枝条垂在结了薄冰的河水上方,一动不动。陈树清忽然叫了一声:“师傅,麻烦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在桥头靠边停下。陈树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桥栏旁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往下看。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暗沉沉的流水,看不太清底下的鹅卵石了。阳光照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陈树清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向对岸的方向飘过去。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桥栏上摁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回到车上,把车门关上,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驶过了那座桥,沿着公路朝南边的方向去了。后视镜里的县城越来越小,先是一个完整的轮廓,后来变成一些零星的屋顶,再后来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被一片灰蒙蒙的寒气遮住了。陈树清没有回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在高速入口排队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想看看几点了——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戴手表。他之前有一块不错的表,是去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买的,后来住院那几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把伸进口袋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只有一块表和一部放在厂里的座机。此刻表丢了,他只能靠窗外的天色和路边的里程牌来估算时间。好在司机知道路,他也懒得催。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人昏昏欲睡。陈树清靠在后排座椅上,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医院天花板上的灯管,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陈树明红着眼眶的脸,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身体深处被碾碎又重组的奇异感觉。那些片段像河面上的碎冰一样漂过去,碰在一起又分开,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响。

他没有再回头看。

牛肉汤店里,上午的忙碌已经过去了。马伟趴在柜台上打盹,手里的抹布搭在碗沿上,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后脑勺朝着门口,棉袄的领子歪到一边去了。黑球坐在后厨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跟平时一样一口没动。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冬日阳光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没什么温度,但也算明亮。

二楼最西头那间小屋里,窗帘重新拉严了。方四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县城的地图。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方四看着那道亮痕,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走了也好。”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墙角空空荡荡,黑球今天不在楼下,影子上次之后就没再传过消息。他的声音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许久之后才听到回音——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心底的某处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墙。

方四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他在床上仰面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熟悉的裂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温和而安静,像是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旧伤疤。他闭上了眼睛。

县城以南五十公里,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匀速前进。陈树清坐在后排,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睛在听车窗外的风声。公路两边的农田渐渐被丘陵取代了,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越往南颜色越淡,最后融进了天际线的灰蓝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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