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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树清离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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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清决定走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个决定。眼镜厂那边的电话打来三通了,头一通是厂长问“陈总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通是财务说“有几笔年底的款子要您签字”,第三通是车间主任,声音吞吞吐吐的,说“您要是不方便回来,我们这边先撑着也行”。陈树清把第三通电话听完,挂了,在酒店的床头坐了一刻钟。窗外的县城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轮廓,通汇街方向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人往灰蓝色的画布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票。

那天夜里他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厂里积压的订单,一会儿是在医院里那段模糊的记忆,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他索性起了身,穿好衣服,走到酒店的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爬上顶楼的天台。十二月底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从北边灌过来,割在脸上生疼,他身上的薄外套瞬间就被打透了。他扶着天台的栏杆往下看——县城不大,夜里能看出去很远,几条主干道的路灯连成发光的线,把城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他认出了西长街的方向,认出了通汇街的方向,然后在城北那一带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片低矮的老城区里辨认出那条巷子的入口。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一团,散得很快。

天亮的时候,陈树清退了房,把行李塞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先去城北那条巷子,老城区的,巷口有个烧饼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表就开出去了。车子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十二月底的清晨天亮得晚,六点多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豆腐脑和油条的热气混在一起,白茫茫地升起来,在寒气里格外显眼。

车子在巷口停下了。陈树清付了钱,让司机等一会儿,自己下了车。他没有走进巷子,而是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树旁边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手指张开的枯掌。从这个位置望进去,能看到牛肉汤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清晨的寒气里化成一小团暖融融的光晕。门头上那块油漆斑驳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淡,但店门口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

陈树清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那扇半开的卷帘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他已经决定要走了,也已经道过谢了——之前带着锦旗和钱来过,只是那次没见到正主,只见到了马伟,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误会。他也跟赵东岳吃过饭,赵东岳说“方四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他记着,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真正的救命之恩,不是托人转达几句话就能还清的。

他其实怕见到方四。

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医院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对那个夜晚的记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东西——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盏灯,你知道那边有光,但看不清光的形状和颜色。那种被绝对碾压的感觉留在了骨头里,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捏碎了,又松开了。他醒来之后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创伤,各项指标都正常得让医生直挠头,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把锁被人换了一把钥匙,门还是那扇门,但你不再确定门后面还是原来的房间。

所以他宁愿站在这里远远地看。

卷帘门在凌晨四点刚过的时候就已经拉开过半了,这时候天还黑着,只有灶台上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影。陈树清知道这家店开门早——做牛肉汤生意的,骨头要熬够时辰,后厨的人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他站在巷口看了快一个小时了,眼看着天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巷子里的人气一点一点聚起来。先是送菜的三轮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后厨有人出来接了一捆葱一把香菜;然后是一个穿着棉袄的老街坊拎着保温桶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提着桶走了;再然后,天色又亮了一些,店门口摆出了几张桌子,有人开始进进出出了。

一个穿着黑色厚棉衣的年轻人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锅刚熬好的汤。他用一块厚厚的隔热布垫着手,稳稳地把锅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掀开锅盖,拿长柄勺搅了搅,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然后雾散了,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他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回了后厨。

陈树清认出了那张脸。

跟之前陈树明拿回来的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年轻,平平无奇的五官,没什么表情。但隔着这段距离看过去,陈树清注意到一件照片上看不出来的事情——那人的动作太稳了。端锅也好,搅汤也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没有多余的角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像一个人在做动作,像一尊石雕在按照预设的轨迹运转。

陈树清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尽管他穿着厚夹克,领口也竖起来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只手掌在夹克两侧的布料上擦了擦——掌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湿凉湿凉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硌着肩胛骨。他盯着那扇店门看了很久,久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楼群后面露出了一线,惨淡的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却没什么温度。

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穿着厚棉袄的食客三三两两地走进巷子,搓着手哈着白气,熟门熟路地钻进牛肉汤店。有人跟马伟打招呼,马伟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来,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来了来了!今天骨头汤老好了,熬了整十二个钟头!快进来坐!外头冷!”陈树清站在老槐树后面,看着那些人影进出往来,看着白茫茫的热气不断从店门口涌出来又散开,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这家的牛肉汤是什么时候。他刚从南方回来,陈树清他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儿。那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整个人疲惫得很,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发散到四肢百骸。现在他站在这条巷子的入口,在零下好几度的寒气里,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方四就在后厨里熬汤——也许就是现在这个穿着黑棉衣的年轻人,也许不是。他分不清。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出租车还在巷口外面等着,表还在跳,司机估计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吸了一口气,白气在面前散开,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店门——那道穿黑棉衣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也许在后厨忙着,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陈树清说不清自己是想再看一眼还是不想再看。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鞋底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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