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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期末成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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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沉的、压下来的力道。赵东岳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前阵子西长街那一带闹成那样,最后赵东岳把那个什么鲍丙伟收编了,又认了个兄弟,说是个年轻人,好像就在城北那片开店的。

……方四?

对,就是那个方四。父亲的声音更沉了,赵东岳是什么人?这几年县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哪一件跟他没关系?他认的兄弟,能是什么好东西?建新现在初三,明年就要中考了,成绩刚上来,万一沾上那种人——

我知道。母亲打断了他,所以我去接他了。

你接他的时候注意点分寸,别闹得太僵。那个方四……听说有点本事,具体什么来路不知道,但跟赵东岳扯上关系的人,咱们犯不着得罪。慢慢断就行了。

母亲点了一下头。茶几上那沓文件最上面一张,露出一角加盖了公章的业务函件——孙建新的父亲在某单位工作,头衔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那种。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我跟你说,最近局里都在传,赵东岳的地盘可能还会再扩,他那个新兄弟的事,好几拨人都在打听。咱们家建新,绝对不能掺和进去。

记忆在这句话上断了。画面暗下去,像一片沉入水底的树叶,被水流卷走了。

方四睁开眼睛。

柜台上的瓜子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心的纹路清晰,纵横交错,像一幅被画了很多遍的地图。他慢慢把手合拢,攥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了。然后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灶台前,把汤锅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汤色,又盖上了。

卷帘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李爱强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还在外面,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往店里探了探头,看见方四站在灶台前,声音比出去之前低了不少:四哥,建新跟他爸妈走了。坐车走的。

方四了一声。

他爸开的车,灰色的,没看清牌子。李爱强走进来,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走到之前的座位坐下,把那半瓶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常温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姨的脸色不太好。我喊她她也没应。建新坐在后排,窗户关着,没开窗。

他没有说他们吵架了,但那个意思很明显。李爱强虽然大大咧咧的,有些事他还是看得出来——比如孙建新被带走时那种沉默的、顺从得有些过分的姿态,比如孙建新母亲看方四的那一眼,还有车子驶出巷口时没有减速的尾灯。

李爱强放下汽水瓶,挠了挠后脑勺,像在找话说:四哥,你说……建新他爸妈是不是不高兴他考了全校第一?不对,高兴肯定是高兴的,那为什么——

方四从灶台边走过来,在李爱强对面坐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卤味往李爱强面前推了推:再吃点。锅里汤还有。

李爱强低头看着那碟卤味,没有伸手去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像是想写字又不知道该写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四哥,我先回去了。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帮忙。

方四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李爱强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弯腰钻出了卷帘门。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被傍晚的喧嚣声吞没——有下班的自行车铃,有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有远处广播里播放的评书连播,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念着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店里彻底安静了。

方四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两只半空的汤碗和几双拆开没用的一次性筷子。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他把碗摞起来端到后厨,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手背上。他看着那些油花被水流冲散、卷进下水道,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黑球第一次被马伟追问的时候,也站在这个水池前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处都搓好几遍。方四当时坐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觉得那块石头洗手的动作跟自己一模一样,甚至有点好笑。现在他站在这同一个水池前,做的也是同一个动作,冷水冲在黝黑的手背上,水花四溅,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后厨,在柜台前站定。电视里的连续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地播报着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新闻。方四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陌生的地名和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县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薄了——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表面看着完好无损,但轻轻一碰就能透过去看到另一面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二楼走去。

楼梯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户朝北,外面的路灯透过泡桐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黑球站在墙角,面朝墙壁,姿态跟往常一样。它听见门响,没有转身。

方四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呻吟。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天孙建新的父母来接他了。

黑球没有回答。

他爸在局里工作,科级还是什么级,不大不小。他妈的记忆里有一段关于赵东岳的信息,说县城里最近在传,赵东岳的地盘还要扩,新认的兄弟就是我。

黑球依然没有回答。它的后背在窗外的微光里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像一段黑色的山脊线。

方四往后一仰,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起来比白天更深更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灰泥上划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又说:我可以用功法把那些记忆删了。删了,他就不会怕了,也不会让建新不来。

停顿了一下。

但没必要,对不对。

这句对不对像是在问黑球,又像是在问自己。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巷子里的狗叫声都停了,久到路灯的光从泡桐叶子上滑落了一寸,在地板上挪了一个角度。黑球始终没有回答。

方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墙角那个黑暗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在笑又不像。

行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巷垃圾桶里腐败的菜叶味和远处谁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单的洗衣粉香气,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撑着窗框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和密密匝匝的电线,落向远处文曲山的方向——那座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暗的剪影,比天空深一个色号,像一道被谁用墨笔画在地平线上的印痕。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身走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消散了。

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黑球在墙角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在这条巷子里的定时器跳了一次,光线从暖黄变成了冷白。然后它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门的方向,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是气流在齿缝间擦过。如果你凑得足够近,也许能听见那两个在空气中停留了极短时间的字音,又或者什么都听不见。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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