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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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渡的夜,比京城冷三分。
北地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撞在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行辕书房的窗棂糊了双层棉纸,依旧挡不住那股子直往骨缝里钻的寒意。
萧祯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管狼毫,迟迟没有落笔。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墨已经研好,浓淡相宜。
旁边搁着一方镇纸,两枚朱印,三只不同大小的信封。一切准备就绪,只差落笔。
但他没有动。
温软坐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翠竹站在门外,守着廊下的灯笼。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萧祯放下笔。
“朕不知该如何开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倒像一个寻常人在坦言自己的为难。
温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空白宣纸上。
“陛下是以皇帝的身份写,还是以丈夫的身份写?”
“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温软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以皇帝写,字字都是恩威。以丈夫写,句句都是交心。拓跋力不缺恩威,他缺的是交心。”
萧祯抬起眼,看着她。
“他妻子刚生了孩子。”温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男人在妻子生产之后,心思是最软的。他不怕刀枪,不怕铁骑,但他怕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草原上的孩子,头三年最难过。入冬的风一刮,十个里面要折两三个。”
萧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儿女,想起那些在暖阁里安睡的小小身躯,想起太医说“今冬风寒重,皇子公主皆需加衣加药”时的忧心。
拓跋力也是人。
“朕明白了。”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第一个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沉稳。
“拓跋力吾弟如晤。”
温软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吾弟。
不是“尔”,不是“足下”,是“吾弟”。
这两个字一出来,就不是皇帝对臣属的口吻了,是兄长对弟弟的口吻。
萧祯继续写。
他的字极好,是小时候太傅一笔一画教出来的,骨架开阔,笔力雄健。但这封信他没有用惯常的端正楷法,而是微微带了几分行书的流畅,少了几分帝王气象,多了几分人间温度。
“闻弟得子,朕心甚慰。草原苦寒,幼子初降,当此严冬将至,为父者必忧其暖饥。朕虽远在京北,亦能体会此心。朕之子女,今冬亦染风寒,夜不能寐,太医轮值彻夜,朕与皇后亦彻夜未眠。为人父母者,天下同此一心。”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温软。
温软微微点头,目光中有一丝赞许。
这段写得极好。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恩赐口吻,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天下同此。
萧祯继续写下去。
“朕与皇后伉俪情深,深知家国之间最难两全。弟远镇草原,部族安危系于一身,然幼子初诞,为父者不能日夜抱持,此中遗憾,非局外人所能解。朕不敢以帝王之尊劝弟舍家为国,唯愿弟在保境安民之余,亦能遣人送暖衣良药至王庭,以慰妻儿之需。”
温软在旁边轻声开口:“陛下可以再加一句。”
“什么?”
“就说:‘草原诸部,部落林立,人心各异。弟之左谷蠡王庭,兵强马壮,然可汗猜忌之心,弟当自知。朕闻可汗近日屡召各部首领议事,所议者何,弟心知肚明。朕唯劝弟一句:明者远祸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未倾。幼子待哺,王庭待安,弟当为子谋一长久太平,而非为一时之义,陷全家于险地。’”
萧祯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温软,眼底有极深的光。
这段话绵里藏针,面上是劝他保全自身,骨子里是在告诉他:可汗已经在算计你了,你再不给自己留后路,就来不及了。
“会不会太直白了?”他问。
“不会。”温软摇头,“拓跋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你把话说尽,但你必须给他一个方向。你说了方向,他自己会把剩下的路想明白。”
萧祯想了想,提笔将这段话融进信中。但他改了措辞,没有温软说得那么锋利,而是更加含蓄温厚。
“朕闻近日可汗屡召诸部首领,所议之事,外人不得而知。然朕与弟虽南北殊途,心意却不相隔。弟若有难言之隐,朕愿为弟分忧。唯望弟切记:幼子无辜,王庭无过,凡事当以家室安危为先。明者远祸于未萌,智者避危于未倾。此言虽浅,然朕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温软拿过那封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陛下写得很好。”她说,“帝王气度有了,为父之情也有了。最后一句‘天地可鉴’稍重了些,但对草原人来说,发誓是最重的礼,用在这里恰如其分。”
萧祯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封信该怎么写?”
温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陛下自己心里也有数。臣妾只是帮陛下把心里的话捋出来而已。”
萧祯微微一笑。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然后折好,放进一只不大不小的牛皮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字,只用火漆封了一个帝印。
“叫阿力坦来。”
阿力坦是在前院等着的。
他到了白鹤渡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没有被安排住进正院,也没有被冷落。行辕的管事每日送酒送肉,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棋子不需要住最好的地方,但也不能丢了。
所以当内侍来传他去书房的时候,他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跟了过去。
书房里,萧祯坐在案后,温软坐在一旁。
阿力坦一进门就跪了下去。
“小人阿力坦,参见皇帝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带着一点草原口音,但咬字清楚。
萧祯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
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替左谷蠡王办差,辛苦了。”
“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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