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平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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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卷宗,齐旻足足看了一个月,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踏入书房,直到夜幕四合、烛火高悬才肯出来,俞浅浅送饭时,常看见他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泛黄发脆的纸页,目光凝在一处,纹丝不动,仿佛魂魄都沉在了那些旧字里。她从不多问,默默放下食盒,轻手轻脚带上门,连气息都放得极轻。偶有宝儿蹦跳着要进去找他,还未等开口,便被阿九轻轻拦住:“齐爷忙着正事,莫要吵到他。”宝儿探着小脑袋往里瞅,只见父亲陷在堆积如山的旧卷中,眉头拧成一道深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在与无形的对手死磕较劲。他似懂非懂地悄悄退开,踮着脚把门关严,连脚步都放得无声。
阿九自始至终陪着他,抄录、核对、整理,桩桩件件都做得一丝不苟,卷宗上的字迹有的早已模糊斑驳,他便眯起眼,凑得极近,逐字辨认,认清一个便工整地抄在素白宣纸上。指尖酸麻了,便猛地甩几下手腕,揉一揉发胀的指节,稍作停歇便又俯身继续。他从不知齐旻要做什么,可看主子那副不眠不休、近乎执拗的模样,便知这事是破釜沉舟也要做成的。跟随齐旻这些年,他见惯了主子挥刀斩敌的干脆、拔剑复仇的利落,却从未见过他对一件事这般沉心费力——从前杀人,不过一刀决绝;报仇,不过一剑封喉。可如今对着这堆无声的旧纸,他一坐便是一整天,那份熬心费神,竟比阵前厮杀还要磨人。
一个月后,齐旻将查得水落石出的材料细细装订成册,递了上去,不是敷衍的一份,而是一式多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凡是能管得着案狱的地方,他全递了个遍。那些册页里,字字句句都刻着当年的真相:是谁纵的火,是谁下的绝杀令,是谁构陷忠良、草菅人命,又是谁含冤莫白、惨死狱中。每一个名字,每一件往事,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无半分含糊。那些年被尘封的隐秘,那些年不敢言说的真相,那些年查无实据的冤屈,此刻都被他一一揭开,摊在了日光之下。
朝堂之上,瞬间炸了锅,有人跳出来极力反对,声称陈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不应再翻出来搅动朝局;有人暗中阻挠,推诿说证据不足,不能仅凭齐旻一已之词便定案;更有人揣着私心,私下找到阿九,旁敲侧击地打探齐旻的真实用意。阿九把这些闲言碎语一一学给齐旻听,齐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管。”不管旁人如何非议,不管有人如何作梗,不管阻碍多大多难,他只管一件一件地递,一件一件地争,寸步不让。刑部不受理,便递去大理寺;大理寺退回,便再递去都察院;都察院搁置不办,便重新整理,再递一次。他不急不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清楚,那些冤屈压了二十余年,早已等得太久,不差这几日,可他绝不能停。一旦停下,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便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俞浅浅始终不知他具体在忙些什么,可他的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他瘦得愈发明显,下巴尖得硌人,眼窝深陷下去,眼角的皱纹也添了几道,连脊背都似比往日弯了些。她心疼得紧,却从未拦过他半句,只是每日变着法子给他调理身子,炖得软烂的汤、熬得绵密的粥、包得精巧的饺子,换着花样端上桌。他吃饭时,她便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看他吃得匆匆忙忙,像是连吃饭都在赶时间,却从不说什么,只等他吃完,默默收走碗筷,再端上一杯温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恰好能润喉。他接过茶,抬眼看她一眼,嘴角会极淡地弯一下,那笑意浅得像转瞬即逝的光影,随后便又转身走进了书房,身影很快被门后的昏暗吞没。
宝儿有时会拉着俞浅浅的衣角问:“娘,爹到底在忙什么呀?”俞浅浅望着书房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片刻,轻声道:“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宝儿追问:“什么重要的事呀?”她的目光柔了柔,轻声道:“在让一些被冤枉的人,能安安心心地睡着。”宝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便不再多问——他知道,爹做的事,从来都是对的。
那些材料递上去,被打回来;再递上去,又被搁置,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阿九跑得腿都细了,人也瘦了一圈。有时气不过,他便躲在院子里低声咒骂:“那些人分明就是不想管!二十多年了,那些冤屈谁还记得?谁又愿意费心去管!”齐旻在书房里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出声。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材料,补充证据,核对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细节,生怕有半分疏漏。他不怕慢,不怕难,只怕做得不够周全,对不起那些含冤而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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