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八大票號认栽(2/2)
他决定不动。
第三天,还是一样。没人上门,没人传话,没人有任何动静。京城里热热闹闹,车来人往,可他们这几个人,像是被装进了罈子里,闷得透不过气。
他坐在窗前,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那些人都离他很远。远的像隔著一条河。
他想起盐商那档子事。马家那场火,烧得可真乾净。帐房没了,库房没了,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马掌柜后来怎么样了听说老实了,五万两一分没少。
乔家东家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第四天一早,他还是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盯著那片灰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云,被压著,飘不动,逃不掉。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嚇了一跳。
进来的是个伙计,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张纸,手都在抖。
“东、东家,出事了!”
乔家东家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那是一份弹章的抄本。一个叫王承裕的御史递的摺子,弹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乔家。
罪名列了三条:勾结边將、资敌走私、私通建虏。摺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乔家这几年通过张家口,往关外卖了不计其数的铁器、粮食,全落到了后金手里。
最要命的是,摺子里还提到了几封信。说那些信是他和边关將领往来的凭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手里的纸越攥越紧。
王承裕这人是谁
他在脑子里搜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號人物。御史台里那些人,他多少都听说过。这个王承裕,从来没听过。他问那个伙计:“这人什么来路”
伙计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就听说是个不起眼的御史,进衙门三年了,没参过谁。”
没参过谁,头一回参人,就参了他乔家。
没听过的人,偏偏跳出来参他。偏偏知道那些信的事。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还能有谁
他把那张纸放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温体仁啊温体仁,你这是逼我。
那些信是假的,他当然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弹章递上去了,锦衣卫就要来查。一查,那些信就变成“证据”。有证据在,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可以不认,可以喊冤,可以拖。可拖到什么时候拖一天,他乔家的生意就停一天。
那些在票號里存了银子的主顾,会怎么看那些等著匯兑的客商,会怎么想
拖十天,就该有人上门挤兑了。拖一个月,他乔家几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其他几家还在等。等他去试水深浅,等他把路趟出来。可他凭什么替他们趟路凭什么自己一个人往坑里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抖的伙计说:“备轿。去温府。”
伙计愣住了:“东家,这会儿去温府……”
“去温府。”
当天下午,乔家东家跪在了温体仁面前。
他没哭,没闹,没喊冤。他只是跪著,低著头,把那份认捐书双手捧著递上去。
“阁老,五万两,我出。没有条件。明天就送到。”
温体仁看著那份认捐书,没有接。
“乔掌柜,你这是……”
“阁老。”乔家东家打断他,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那些信是假的,我知道。是谁让它们出现的,我也知道。我不问,不查,不追究。五万两,我出。从今往后,阁老有用得著乔家的地方,儘管开口。”
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乔掌柜果然是明白人。”
他接过那份认捐书,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那封信的事,锦衣卫那边会处理。王御史的弹章,也会撤回去。乔掌柜回去好好歇著,银子的事,不急。”
乔家东家叩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提其他七家一个字。
乔家东家出了温府,上了轿子,一路闭著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著,他的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轿子在客栈门口停下,他下了轿,刚进门,就被几个伙计围住了。
“东家,其他几家的人来了,在里头等您。”
他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大堂里,七个东家坐了一排,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了起来。
“乔掌柜,听说你去了温府”
“乔掌柜,你签字了”
“乔掌柜,你这是……”
乔家东家没说话。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著那七个人。
“签了。五万两,没讲价。”
几个人面面相覷。
“你怎么……你怎么就签了咱们不是说好再等等吗”
“是啊,这才第四天,急什么”
“温体仁那边又没催,咱们拖一拖,说不定他就鬆口了呢”
乔家东家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拖你们以为他在等你们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马家那场火,是给谁看的王承裕那封弹章,又是给谁写的盐商那边,四十万两到手了。他缺咱们这四十万两吗说缺,其实也不缺。他要的是咱们服。服了,以后就听话了。”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
“你们可以继续等。等哪天参你们的奏疏递上去,等锦衣卫上门,等你们跪在温府门口求他开恩。到时候,就不是五万两的事了。”
几个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有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乔掌柜,多谢提点。我这就去签字。”
第二个人也站起来。
“我也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