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李重俊的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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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的脊背在袍服底下僵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三百多个骑兵,面对着骑在枣红马上的儿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洞的石壁上。
陈子昂站在门楼里面,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听见了李重俊的话,那些话在晨风中飘着,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李重俊说得对。武三思死了,二张死了。武家的人不会放过李显。张柬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李显。武则天更不会放过他。李显这个太子,坐得比谁都稳,也坐得比谁都悬。但李重俊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不该在神龙政变的同一天动手,不该这时杀了武三思。
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面上的“隐”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钱攥紧了。隐。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把铜钱收回袖中,转过身去,对着李显的背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李显听见了,李重俊也听见了。
“太子殿下,让他进来。有什么事,进来说。”
李重俊的骑兵从肃章门冲出去的时候,玄武门城楼上的弓弦已经拉满了。
那些弓是角弓,弓臂用牛角和木片叠成,弓弦是牛筋绞的,拉满的时候弦上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像蜂群在罐子里嗡嗡的闷响。上百张弓同时拉满,那声音在城楼上汇成了一片沉甸甸的轰鸣。箭是竹箭,箭杆削得笔直,箭镞是铁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那些箭头从城楼的雉堞后面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忽然长出来的、铁质的草丛。
李重俊勒住了马。枣红马在肃章门前打了个旋,前蹄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了一片碎石子。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三百多人跟在他后面,但队形已经乱了。千骑营的兵们有的勒住了马,有的在往两边退,有的干脆调转了马头。千骑营的军官王欢喜刚刚倒戈,带着身边的数十骑斩杀了李多祚和李承况,那两个刚才还骑在李重俊旁边的人,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
李多祚的甲胄上插着七八支箭,箭杆密密地扎在甲片的缝隙里,像一只被扎满了针的、倒伏的刺猬。李承况的尸体倒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还攥着刀柄,刀尖插在地砖的缝里,刀身上沾满了灰。
李重俊的面色出奇地平静。两道卧蚕眉底下,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在晨光中亮着,瞳仁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擦过的铜镜一样的光。他的鹰钩鼻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尖,鼻翼微微翕动着。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李显,又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然后调转了马头。
“走!”他喊了一声。那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又急又厉,像一把被拉到了极限的、随时会崩断的弓弦。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沿着宫墙外面的街道往南跑。他身后跟着的百余人也调转了马头,马蹄声在石板路面上响成了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的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