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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清君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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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想起了高宗李治,那个在感业寺的廊下跟她说了第一句话的男人。他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脸上的笑又暖又软,像冬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掌心是热的,暖得让她这个在感业寺里冻了两年的人忍不住往那只手里缩。她记得他临终前的那几天,躺在洛阳宫的贞观殿里,脸瘦得脱了形,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握着她的手,手凉得像冰,骨头硌人。他说:“媚娘,天下交给你了。”她当时没有哭。她只是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想起了冯小宝,薛怀义,那个在市井里卖膏药的混混。他站在她的龙床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僧袍,身量高大,肩宽腰窄,皮肤是一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他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虎眼。她记得他第一次伺候她的那个晚上。他的动作很笨,但很用力。他身上的汗味混着草药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坛被揭开了盖子的烈酒。她在那股气味中眯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个沉寂了很多年的东西被唤醒了。

然后她想起了沈南谬。那个御医。他的手指很细,很稳,给她把脉的时候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他的脸是清秀的,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须,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他给她熬药,一勺一勺地喂她,药汁从勺沿流进她嘴里的时候,苦得她皱眉头。他就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蜜饯的甜味把药汁的苦味压下去了。

然后她想起了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年轻人。张昌宗的脸比女人还要精致,皮肤白得像凝脂,嘴唇红得像樱桃。他跪在她面前的时候,眼尾上挑,嘴角弯着,像一只被喂熟了的猫。张易之的脸更凌厉一些,颧骨高,下颌尖,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好玩的东西。他们在她身边伺候了好几年,从早到晚,寸步不离。他们给她梳头,给她洗脚,给她读书,给她解闷。他们的手是年轻的,暖的,有力的。

然后她也想起了那些被她杀掉的人。她的女儿。安定思公主。那个刚满月的婴儿,被她亲手闷死在襁褓里。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把婴儿放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她的脸。婴儿哭了两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床锦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图,那些小人的笑脸在烛光中模模糊糊的。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心没有抖。她的两个儿子。李弘。李贤。李弘死在合璧宫的绮云殿里,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她给他办了一场很风光的丧事,哭得比谁都伤心。李贤死在巴州的流放途中,死的时候三十一岁。她下旨赐了他自尽。他临死前写了一首《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那首诗被人抄了送到她手里。她读了,读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案头的折子底下,继续批她的奏章。

她想起了狄仁杰。那个老东西。他坐在她的龙座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金玉带,带上的銙饰磨得发亮。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拐弯抹角。他说:“陛下,您得到了天下。”她笑了。她说:“朕没有得到天下。朕得到的是敌人。”狄仁杰没有反驳她。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是安静的,是沉的,像一口被石头压住了的、不会轻易冒泡的深井。

武则天躺在龙床上,眼睛半阖着。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着。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那些人的脸在雾里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她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人的脸在雾里模糊了,看不清了,但她知道他们都在那里。他们都在等她。等她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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