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肝(一)(1/2)
白日里,这里是长安最鲜活的一隅。驼铃声从西市蜿蜒而来,混着酒肆的猜拳声、绸缎庄的叫卖声、脂粉铺的笑语声,锣鼓喧阗得能盖过朱雀大街的车轱辘响。穿绫罗的贵妇、着短褐的小贩、佩刀剑的游侠,摩肩接踵地挤在青石板路上,鼻尖萦绕着胡饼的麦香、熏香的甜腻、波斯香料的异域气息,连阳光都像是被这烟火气染得暖融融的,淌过朱红的坊门,在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可一旦暮色四合,街巷的喧嚣便会如潮水般退去,快得让人疑心白日的热闹是一场幻梦。酉时刚过,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连狗吠都透着几分怯意,坊间很快空无一人,只剩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间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亥时,整条街巷便静得能听见心跳——那心跳声沉闷而规律,咚咚,咚咚,不是来自巷内的任何一户人家,而是源自巷口那只矗立的「美人斛」。
斛是青铜铸就,足有一人来高,肚大颈细,形似一只倒扣的玉壶春瓶。斛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不映天光,只映出坊间沉沉的暗影。斛壁上密密麻麻凿了百枚小孔,每一枚孔径不过粟米大小,孔内各悬着一滴胭脂,殷红透亮,像是凝固的血珠。白日里,这些胭脂滴被阳光照着,泛着诡异的光泽,远远望去,竟像是斛身生了百只通红的眼睛;待到夜里,若有人敢提着灯笼靠近,便会看见那些胭脂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滴滴欲坠,形状竟与剖开的细小肝叶别无二致,连肝纹都清晰可辨。
坊间老人说,这美人斛是三年前凭空出现在巷口的。初现时,曾有几个胆大的泼皮想砸了它卖铜,可刚摸到斛身,便被孔内的胭脂滴溅了满脸,回家后便夜夜梦见自己的肝被人挖走,不到三日便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最后竟真的七窍流血而亡,死时肝部空空如也。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招惹这只青铜斛,只敢在白日里远远望着,夜里则紧闭门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子时一到,更鼓楼的钟声刚落,美人斛便会响起奇异的声响。先是孔内的胭脂滴开始滴落,滴答,滴答,百枚小孔同时作响,声如更漏,却比更漏更显阴森,像是有无数细碎的牙齿在咀嚼着什么。那滴落的胭脂滴并未落地,而是在斛底汇成一汪浅浅的赤水,水汽蒸腾,化作一缕赤烟。赤烟袅袅上升,在斛口盘旋片刻,便凝成人唇的形状——那唇色殷红如血,唇形饱满,却无半分活气,反倒透着一股尸蜡般的冰冷。这唇会在空中停留片刻,像是在嗅闻什么,随后便会猛地俯冲而下,叼走坊间备好的一件「肝」。
有时是屠户刚宰的鸡肝,还带着温热的血沫;有时是市集上买来的猪肝,沉甸甸的坠着腥气;偶尔,也会是不知从何处来的人肝,色泽偏暗,带着淡淡的药味;更有甚者,会是一寸缠绕着血丝的肝肠,落地时还在微微蠕动。每当赤烟叼走「肝」,坊间便会飘起一股奇异的香气,腥甜交织,像是胭脂混着生血,闻着让人头晕目眩,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勾人的魅惑。
坊间渐渐传开一个说法:这「美人肝」是胭脂娘子新开的买卖。那胭脂娘子不知从何处而来,在街巷深处开了一家无名胭脂铺,专卖「肝胭脂」。这胭脂不用花钿,不用朱砂,只用你体内最鲜的一寸「肝」来换,换她指尖那一粒软红。肝尽,则色成;色成,则人倦。有人说见过胭脂娘子,说她身着红衣,面容绝美;也有人说,见过她的人,都成了美人斛的养料,连骨头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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