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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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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响头,是让你认祖归宗。」

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却透着一股悲凉的坚定。

她看不清方小虾的脸,但眼神却像是在透过这团模糊的影子,看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高贵灵魂。

「而这一拜,是老奴……还给小姐的。」

方小虾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方母没有起身,她跪坐在地,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残玉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开始讲述那个被她用半生隐忍埋葬在心里的秘密。

关于那个大雨滂沱的逃亡之夜,关于一场高墙后的惨烈祸事,以及那个被生母托付给昔日奶娘,从此更名换姓、隐于市井的婴儿。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时间仿佛在这间小屋里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燥热的风灌了进来。

方小虾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但那种平日里生动的、带着痞气的神采已经消失殆尽。

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狄英志和宋承星担心地围上来叫他,问他怎么了。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木然地推开众人,径直走进那忽冷忽热的夜风里,任凭燥风割面,连头都没有回。

片刻后,方母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紧紧裹紧了那件单薄的袄子。

她的背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佝偻,反而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她再也护不住了。

方母婉拒了少年们的相送,独自拄着竹杖,走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夜色中。

夜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如刀割,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地脉溢出的那一丝燥热与硫磺味。

这种忽冷忽热的触感,像极了她这辈子颠沛流离的命运。

她走得很慢,竹杖敲击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却又异常清晰。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襟——那里原本硌人的硬度消失了,那块守了十六年的玉不在了,那个沉甸甸的秘密也不在了。

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心里却空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老嫂子,这儿呢!」

城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邻居挥着鞭子吆喝了一声。

因为全城大比,今晚生意做得晚,那辆平日里拉货的驴车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方母凭着声音,摸索着爬上了车板。

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城门,将身后那座喧嚣、燥热、充满欲望的霁城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郊外硬实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她缩在车斗的避风处,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她位于城外那间偏僻简陋的家。

也是通往她最后结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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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驴车在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停下。方母谢过了邻居,拄着竹杖,独自走向那扇在暗夜中若隐若现的柴门。

她回到偏僻简陋的家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踏进屋里,屋内灯火立刻亮起。

她虽然双眼几乎全盲,但对光线的反应还是敏锐的。

那突如其来的橘红光影穿透了她灰白的眼翳,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浑身紧绷。

「谁?」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夫人,若是来抓你的人,这灯就不会亮了,而你也早就性命不保。」

一个冰冷、公事公办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方母一愣。这声音极其陌生,不带任何感情,透着一股京城官场特有的傲慢与肃杀。

她努力眯起眼,模糊地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但腰间挂着的那枚腰牌,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令她心惊胆颤的冷光——那是「监察司」的暗探。

「你们……是京城来的?」

「沈大人上月离京,行踪诡秘。上头不放心,让我们来『照看』一二。」

那灰衣人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们跟了他一路,本以为他只是为了视察而来。没想到,那老狐狸竟派人在城里到处转悠,似乎在找人。」

灰衣人走到方母面前,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那张苍老的脸,最后停在她手里的蓝布包袱上:

「能让鉴地司主事如此上心的,除了地象,怕是还有圣上挂心多年的人吧?」

方母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发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知道这帮人的手段。若是让他们知道小虾是皇子,小虾会立刻变成京城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但若是落在沈观澜手里,结局只会更惨。

「走吧。」

灰衣人没有逼问,只是挥了挥手,屋外瞬间闪进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卫士:

「沈观澜的死士已经进了巷口。半刻钟后,这里会被夷为平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方母咬牙问道。

「去一个可以保你平安的地方。」

灰衣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对沈观澜的轻蔑,「敌人的敌人,暂时还可以是朋友。只要你活着,就是沈大人办事不力的铁证。」

没有多余的选择。

方母深吸一口气,收起剪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破屋,然后沉默地跟着这群神秘人消失在屋后的暗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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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时间后。

方家屋门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

沈观澜缓步走入,身后的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全无的死士,只要他一个眼神,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活物都会瞬间消失。

但屋内没有任何人影。

沈观澜停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触到了那盏油灯的底座。

还热着。

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几许因匆忙离开而带起的尘埃味道。

「跑了?」

沈观澜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自认动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竟然还被捷足先登。

「大人。」

一名死士从阴影中现身,手里捏着半截刚从门槛上取下的丝线,低声回报:

「是『灰鸢』的手法。京城监察司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沈观澜那张总是挂着假慈悲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阴鸷。

「原来如此。」

他捻起桌上那点灯芯灰烬,轻轻吹散,语气变得森然:

「那群疯狗,竟然一路闻着味跟到了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霁城的一场封火游戏,没想到,京城那张巨大的权力罗网,早就悄无声息地向这里张开了。

「无妨。」

沈观澜转过身,视线扫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残酷:

「倘若那小鬼真的是上面那位要找的,那倒也省事。后天那场大比,看来更让我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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