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1/2)
自从那晚在李玉碟的照顾下立誓后,方小虾确实拼了命。
白日里,他逼着自己在漫天飞舞的沙砾中踢石子,直到脚趾磨破、双腿抽筋也不肯停歇。
可每当夜幕降临,肉体的疲惫却无法换来安稳的睡眠。
随着大比日期的逼近,那种「怕拖累众人」的焦虑就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
于是,那个梦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黑影不再追赶他,而是开始在黑暗中盘踞。祂用那种带着腥甜气息的声音,一遍遍地在方小虾耳边低语:
「你本不该如此卑微……」「你是皇……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在极度的疲惫中逐渐模糊。
直到那一夜,方小虾在梦中「登基」。
脚下的石砖冰凉,他迈着威仪的步伐,走向了他心中渴望的「后宫」。隔着半透明的织锦,他看见了爱妃的睡颜。
方小虾步步靠近,手心发热,满心爱怜地想要唤醒沉睡的她。
然而,纱帘后的女子猛地睁眼,看着那道步步逼近的黑影,本能地惊吓后退。
「爱妃,别怕,是朕……」
岂料眼前的爱妃似乎没认出他的身分,只见她咬唇从枕下掏出一样物事,朝着他的脸猛然一扬——
现实中,李玉碟是被这阵异样的气息惊醒的。
屋内没有点灯,窗边那道黑影仿佛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带着一股让她汗毛直竖的陌生威压。
她以为是宵小潜入,指尖一抹,三根特制的针带着冷冽的破空声急射而出。
「嗤!」针尖没入皮肉的声音极其细微。
李玉碟一揉双眼看去,才惊觉那道站在廊下、身形僵硬的影子竟是方小虾。
他无声无息站在窗前,不知已经多久,更不晓得他半夜所为何来。
而不慎中针后的方小虾并没有马上清醒。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且迷离,宛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摸了摸被针射中的脸颊,愣了数秒之后,竟毫无痛觉地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般走向自己的房间。
李玉碟内心一慌,想着方才刺出的银针上有特别调制过的药粉,虽然毒性不重,却会造成局部的肿胀与麻痒。
若不及时吃下解药,怕肿胀麻痒的效果会持续几日。
于是她赶紧追了上去,大声叫唤了他几声:
「小虾,你等一下。」
只怪夜里实在太过安静,她这几声叫唤,立刻引起他人的注意。
裴英等三人刚好还在商议事情,最先赶到。不一会儿,隔壁院子的其他少年也来了。
顾彦舟刚想开口叫唤,却被李玉碟横手拦住。
此时的她这才想起,眼前的方小虾应是梦游症又复发了。
「别惊动他。」
李玉碟压低了声音,向三人解释:
「古籍上有载,梦游之人神识沉溺,气脉正处于奇异的逆流状态。若在此刻强行惊醒,极易导致气脉逆行、伤及心神。让他自己睡回去。」
三人闻言,纷纷噤了声。
只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李玉碟掏出怀里的解毒药丸,示意张大壮上前帮忙撬开他的嘴塞了进去,顺便拔除掉脸上的银针。
「好了,这样就行了。等明天他清醒之后,我再送个药膏过去给他涂抹,这样消退的效果会更快。」
此时,众人已经清楚看见此刻方小虾的脸,高肿得像个猪头。
李玉碟尴尬补充道:
「这针……原本就是要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所特制的,没想到会误用到小虾身上。」
于是,在众人同情与怜悯的目光下,大伙儿跟在方小虾身后看着他推门入室、翻身上床。
直到房内重新传来沉稳的呼吸声,众人互看一眼,这才五味杂陈地各自散去。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别院的窗棂。
方小虾是被脸上一阵剧烈的胀痛给痛醒的。
那感觉好像有人往他的面皮下塞了两斤滚烫的棉花,撑得皮肤紧绷欲裂,连睁眼都成了一种费力的挣扎。
他「嘶」了一声,本想起身去铜镜前照看,没想到此时竟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小虾,你醒了吗?」
是李玉碟的声音。
方小虾心头一跳,她怎么会一大清早突然出现?该不是知道他昨晚梦到她了吧……不对,怎么可能。
于是他赶紧套上床边的鞋子,上前应门。
门一开,却见李玉碟匆匆瞥了他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去,递给他一瓶药、丢下一句话后便快步离去:
「记得,每半个时辰擦一次,涂得越厚越好。药擦完后应该就会全好了。」
方小虾一开始还十分欣喜,手里握着带有余温的药瓶,心里直想:玉碟竟知道他脸不舒服,还特地带药来给他抹,这莫非是有戏?
但等他人一站到铜镜前,那点自以为是的甜蜜瞬间崩塌。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张自诩清秀的脸,而是一团紫红肿胀、五官挤成一堆的肉块。
眼睛被挤成了两道滑稽的细缝,嘴唇厚得仿佛挂了两条烤焦的肉肠。
轰然一声。
打击太过沉重,他整个人瞬间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一整天,对他而言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在房里努力涂脸,药膏带着刺骨的凉意,虽然顺利消了些肿,但他总觉得那股俊美帅气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想找李玉碟要个解释,可一踏出房门,却总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透露着说不出的古怪。
经过庭院时,张大壮正在练刀。
平日里这憨货早就大嗓门喊上了,今天却只是远远瞥了他一眼,随即脸色古怪地扭过头去,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不远处,狄英志似乎想走过来对他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宋承星一个眼神制止,两人随即转身匆匆离去,只留给他两个冷漠的背影。
至于芈康,更是在走廊上与他狭路相逢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眼神里满是嘲讽。
方小虾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看着他,甚至躲着他?难道是因为他早上那张肿胀的「猪头脸」?
「不可能呀……」
他心里犯嘀咕,「我昨晚可是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才变这样的。除非……除非我大半夜又起来梦游?」
等等,他好像猜到了真相。
终于,他从李玉碟嘴里证实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那个……小虾,我昨晚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突然在我窗户前出现,我也不会误把你当成贼了,还失手……」
她的语气带有浓浓的愧疚,边说边把头低了下去。
方小虾如遭雷击。
原来这张「尊容」,竟是心上人下的毒手。不仅梦游旧疾复发,还差点唐突了姑娘。
他万念俱灰地回到房里,越想越悲从中来。
「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待在这里?」
自己一无是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添乱。一种巨大的、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的孤独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入夜,寒风渐起。
方小虾坐在昏暗的房中,桌上放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双特制的铁筷。
他决定走了,趁着夜色离开,至少能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困意袭来,意识在黑暗中载沉载浮。那道熟悉的巨影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祂盘踞在他对面,巨大的蛇尾将他紧紧缠绕,竖瞳里流淌着冰冷的怜悯。
「看啊,这就是凡人。」声音嘶哑,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你把真心掏出来,他们却只把你当作笑话。只有我……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通通跪在你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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