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1/2)
别院的地下石室里,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是狄英志在吸收火精石;庭院中,张大壮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整座顾府别院,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每个人都在这场高温中淬炼着自己。
唯独二楼尽头的那间厢房,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裴英——或者该说是丁绯,正坐在窗边。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视线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屋外气温稍暖,但她身上却裹起了厚厚的狐裘,指尖泛着青白。
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每到这个日子便发作得厉害,连骨头都像是被冰水浸泡过。
往常在外巡视的时候,这股不适倒没那么明显,但现在闲下来了,反倒让她痛得几乎寸步难行。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节奏轻缓,不同于韩列的沉重或顾彦舟的随意。
「进。」
丁绯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弯的背脊,将那份脆弱重新藏回了冷硬的巡护队制服之下。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侍从,而是李玉碟。
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一碟蜜渍梅子。
「有事?」
即便疼痛在身,裴英的声音依旧冷硬。
「我确实找你有事。」
李玉碟回答得很干脆,没有被她拒人千里的态度劝退,反而将托盘稳稳放在了桌上。
「来送药给你。」
「给我?」
裴英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受伤了吗?没有。那为何要喝药?
「嗯。放心,没下毒。」李玉碟掀开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瞬间溢散开来,热气氤氲:
「只是当归、川芎、熟地……我还特意去掉了酸寒的白芍,加了炮姜。」裴英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表情更加迷茫了。
看着她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李玉碟原本正在摆放汤匙的手猛地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在裴英那张苍白却英气的脸上来回打量,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
「等等……」
李玉碟指着那碗汤,试探性地问道:
「你该不会……长这么大,连这都没喝过吧?」
裴英更茫然了。
「每个人都喝过?」
李玉碟叹了口气:
「每个来过葵水的女孩子。」
这么一提,裴英似乎想起她十三四岁时曾经喝过一阵子的汤药,味道和眼前这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会替她熬制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丁绯一愣,覆在眼底的那层薄冰,顷刻间无声地消融了。
随即,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里有一种久违的放松。
自从三年前她束起胸膛,换上男装,化身为「裴英」之后,身边围绕的尽是算计、杀戮与权谋。
她习惯了在男人堆里比狠、比硬,早已忘记了被人当作一个「女子」来关怀是什么滋味。
「谢谢。」
丁绯放下书卷,端起那碗药汤。碗壁温热,那是久违的、细腻的温度。
「我是个大夫。」李玉碟看着她喝药的动作,眼神柔和了下来,「在大夫眼里,没有分队长,只有病人。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也不管你穿什么衣服……」
她随即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丁绯毫不设防的冰凉手腕上,一边诊脉、一边续说:
「只要你是为了救人,这条命,我就帮你守着。」
药汤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就像在冻结的湖面上凿开了一个口子。
丁绯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碗药又辣又苦,但那碟蜜渍梅子却很甜。
这间屋子很冷,但身边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姑娘,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丁绯」才有的活着的气息。
「这梅子不错。」丁绯放下空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特地找管家要的。」李玉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以后每日我都来。你若是不想喝药,我就去告诉狄子他们,说裴队长怕吃苦。」
丁绯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敢威胁她的小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你。」
窗外风声微微,屋内的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虽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信赖,却在这淡淡的药香中,悄然生根。
从这天开始,李玉碟似乎成了裴英的专属大夫,早晚一碗药不说,还三餐药膳不断。
裴英原本是抗拒的。她习惯了行军打仗般的粗糙饮食,这种精细得近乎娇养的吃法,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和陌生。
「太麻烦了。」
看着李玉碟细心地将当归生姜羊肉汤里的姜片一一挑出,裴英忍不住开口:
「随便弄点吃的就行,我没那么娇气。」
「药膳也是药。」
李玉碟头都没抬,将挑干净的汤盅推到她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业:
「这羊肉我用甘蔗水焯过,去了膻味;生姜是煨熟的,暖胃不辣口。若是剩下一滴,明日的苦药就加倍。」
裴英看着那碗琥珀色的汤汁,以及对面少女认真的眉眼,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端起碗,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预想中的腥膻并未出现,反倒是一股醇厚的暖流顺着喉管滑下,瞬间在冰冷的腹腔里炸开一团温热。
那种感觉,仿佛是有人在荒原的雪夜里,替她升起了一堆篝火。
裴英垂下眼帘,默默地将那碗汤喝了个精光。
胃里暖了,连带着那颗坚硬的心,似乎也被这氤氲的热气熏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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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后。午后的庭院,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石桌石椅。
当少年们终于从地狱般的特训中暂时偷得一口喘息,瘫坐在石椅上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许久没有受过李玉碟大夫的「特别招待」了。
若是放在以前,提到李玉碟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推拿、扎针、药浴」三套件,他们绝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如今,浑身肌肉像是被石磨碾过一样酸痛,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气。
「唉……」连一向最怕苦、嫌药汤难喝的方小虾,此刻趴在石桌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真邪门,我现在居然有点怀念碟子那碗苦死人不偿命的汤药了。要是能让她扎两针,哪怕痛得哇哇叫,也比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强。」
正当五人像被抽了骨头的咸鱼般瘫在庭院休憩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顺着风丝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那既不是汗臭味,也不是跌打酒的药味。而是一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甘甜药味,勾得人馋虫瞬间苏醒。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
只见回廊尽头,李玉碟双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远远走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还有一只盛着蜜饯的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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