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2)
霁城的清晨通常是被早市的喧闹唤醒的,但今日不同。
今日唤醒这座城的,是铁甲撞击的摩擦声,以及那张贴满大街小巷、墨迹未干的《全城治安紧急接管令》。
雾气还未散去,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铁与油脂混合的味道。
城主府外,两列身穿黑甲的护城军早已筑起人墙,长戟如林,将那扇朱红大门封得密不透风。
「什么意思?王磊,你这条看门狗当上瘾了?」顾彦舟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他身披着狐裘,双手插在袖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吓人。
在他身旁,韩列沉默依旧,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他正极力压抑着拔刀的冲动。
裴英站在最前方,黑色的斗篷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公正廉明」的匾额,目光深邃。
挡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护城军副统领,王磊。
昔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王磊,此刻昂着下巴,手按刀柄,脸上挂着小人得志特有的傲慢:
「顾队长慎言,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王磊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迎着晨风抖开。上面那枚鲜红刺眼的城主大印,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前些日子查明,北区分队长董文泰勾结烬帮,意图谋反。城主震怒,为防巡护队内还有其他同党,特令护城军即刻接管四区巡护队防务。」
王磊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三位队长,请交出护章与令牌即刻停职,回家待命接受调查。」
韩列不动如山地静静听完王磊这番得意洋洋的小人宣示,缓缓抬起眼皮,眸子锁定在王磊身上。
这瞬间,周围空气陡然凝固,一股无声却沉重的压迫感,像堵看不见的墙推了过去。
前排的护城军士兵顿时感到呼吸一滞,本能地握紧了长戟,脚下控制不住地纷纷往后缩了半寸。
「董文泰谋反,那是北区的事。」
韩列的声音低沉粗砺,不带一丝怒气,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东、西、南三区恪尽职守。王副统领这『连坐』的帽子,扣得未免太急了些。」
「凭这是城主的命令!」王磊尖锐地喊道,同时后退一步,挥手示意。
「哗啦。」
数十名弓箭手从墙头探出身形,冰冷的箭簇在雾气中闪着寒光,直指楼下的三人。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要一个火星,这场对峙就会演变成血洗长街的内战。
顾彦舟眼皮跳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见一直沉默的裴英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墙头的弓箭手更是拉满了弓弦。
然而裴英只是平静地解下了左手上的臂章,连同那块象征东区分队长身份的腰牌,一起放在了王磊面前的托盘上。
「既然是城主的命令,属下自当遵从。」裴英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甚至没有看王磊一眼,彷佛交出去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裴队长果然识大体。」王磊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有了裴英带头,这场戏就好唱多了。
顾彦舟深深看了裴英一眼,读懂了她眼底那抹「以退为进」的暗示。
他嗤笑一声,也解下令牌丢进托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行吧!正好最近腰疼,我也乐得清闲。这烂摊子,你们谁要就拿去。」
只剩下韩列。
这条西区的硬汉死死盯着王磊,手掌在刀柄上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松开。
但他没有立刻交出令牌,而是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们可以走,但巡护队不能乱。」
韩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磊:
「董文泰跑了,北区群龙无首。那些烬帮余孽若是反扑,遭殃的是百姓,必须有人镇得住场子。」
王磊皱眉:
「这不用你操心,我们护城军自会……」
「护城军暂时压不住北区的混乱。」
韩列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让陈雄接任。他是老北区人,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王磊眯起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陈雄?那个为了陪老婆吃饭自愿调回北区的软饭家伙?
这时,门缝后传来一声轻咳,那是魏成岳的信号。
王磊心领神会。
陈雄心疼他的妻子,这种有软肋的人,比派个外人更好控制。况且用巡护队的人管巡护队,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准了。」王磊收起文书,挥了挥手,「只要他听话,城主自然不会亏待他。」
韩列将令牌重重拍在托盘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们走。」
三人并肩转身,将身后那座巍峨压抑的城主府,以及王磊嚣张的笑声抛在脑后。
走出长街,转入一条无人的暗巷。
原本满脸怒容的韩列,脸上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演得真累。」
顾彦舟揉了揉笑僵的脸颊,从袖中摸出一颗青柑抛着玩:
「不过这下子,魏成岳那老狐狸应该会睡个好觉了。」
裴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望火楼。
没了令牌的腰间轻了许多,跟她的心一样。
现在,他们被剥夺了「官方」的身份,却也挣脱了「体制」的枷锁。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巡护队长,而是潜伏在暗处的猎人。
「走吧。」裴英拉起兜帽,遮住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寒芒。
顾彦舟问:「去哪?」
裴英笑道:
「当然是去你的别院。好不容易空出的时间,得好好利用才成,别白白浪费了。」
晨雾渐散,三道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而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霁城,还在虚假的和平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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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寒风依旧,顾家别院的暖阁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
那不是炭火的暖,而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躁动。地脉灵火的气息穿透了冻土与砖石,将屋内的空气烘得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味。
宋承星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许久,墨汁干涸,最终只落下一个凝滞的黑点。
难题卡在物资上。
要修练封火术,必须有足够的「火精石」。
宋承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指尖触碰到镜框边缘微温的汗意。脑海中快速盘点着可能的来源。
太余山脉那洼干涸的温水池底,确实残留着不少火精石,但现在……
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下,云层低压,霁城四周的城门恐怕早已被魏成岳的护城军封锁得像铁桶一般。
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进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就只剩下——烬坑。
宋承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烬坑才刚经历过那场名为「剿匪」、实为屠戮的行动,此刻必定还有军队驻守,动荡不安。真要在眼皮子底下挖掘,极难避人耳目。
进退两难。
「怎么?少了什么?火精石?那什么玩意儿?」
方小虾正抱着一盘桂花糕啃着,嘴角沾着碎屑。他见宋承星对着清单发愁,含糊不清地说道:
「反正顾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既然连那么贵的药材都愿意提供了,几颗石头应该不在话下吧?」
宋承星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帘幔被猛地掀开。
一股户外特有的湿冷霜气卷了进来,与屋内的燥热狠狠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白雾。
「你们这群小子,是打算吃定我了是吧?」
带着笑意却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顾彦舟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韩列与裴英。
他一边解下那件穿了显热、但不穿又没气势的狐裘,随手扔在椅背上,一边说道:
「那可是价值千金的火精石。就算把我顾家的祖宅卖了,怕是也凑不出一箱。」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凉掉的茶,眼神在宋承星面前的清单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
「太余山脉、温水湖……不过若是派人去捡,我这边人手倒挺充足的,五五分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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