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2/2)
「城主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魏成岳的声音隔着丝帕显得有些闷,语气里的敷衍毫不掩饰:
「属下特来请安。」
帷幔后,丁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如柴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咳咳……你……有心了……老夫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城主吉人天相,定能长命百岁。」
魏成岳漫不经心地说着客套话,指尖轻弹刀柄,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卧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城主在府里养病,却不知府外有人正忙着替您『尽孝』。」
帷幔后的影子明显抖了一下,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
「你……指的是谁?」
「还能有谁?」
魏成岳嗤笑一声,脑海中浮现那双在风雪中也不肯低头的眼睛。
「令嫒那股子倔劲,真让人倒胃口。」
他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阴冷,眼神却仿佛穿透帷幔,在看着另一个影子:
「明明是女儿身,眼神却比刀子还硬……那种不知死活的样子,倒是得了您的真传。」
「那个……逆女!咳咳咳——」
一声嘶吼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一只药碗从帷幔后飞出,在魏成岳脚边炸开。
黑褐色的汤药溅在他洁净的军靴上,迅速渗入皮革,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苦腥气。
「想气死我吗?让她滚……滚出霁城!咳咳咳——」
帷幔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风箱般呼哧作响,仿佛要把陈年的肺叶都咳出来。
魏成岳垂眸,看着刚才被砸过来的碎瓷片,接着用鞋尖轻轻踢开。
眼前的失控与决裂,正是他想要的。
「城主言重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裴队长毕竟是您的血脉,属下自当敬重。只是……最近城内流寇横行,刀剑无眼。」
魏成岳向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残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特别是剿匪混战之时,流矢难防。若是裴队长执意要往危险的地方钻,万一护城军『手滑』伤了她……那属下可就难辞其咎了。」
帷幔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那道佝偻的影子僵在原地,死死抓着布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一个干涩、颤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别、别动她……」
「我就这一个女儿……魏成岳!你……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
那声音听起来像被砂纸磨过,粗砺且破碎,早已没了上位者的尊严。
「那是自然。」
魏成岳嘴角噙着笑,从袖中抽出一卷带有体温的文书,随手递给侍从。
侍从双手呈过帷幔,那张薄纸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这是一份《城防紧急接管令》。」
魏成岳语气轻柔,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内容却字字见血:
「昨夜查明,北区分队长董文泰竟是烬帮首领,长期潜伏于体制之内。既然巡护队里藏污纳垢,那就怪不得属下越俎代庖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那道颤抖的影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为了防止还有其他『内鬼』,即刻起,由护城军全面接管四区防务。所有分队长一律停职,原地待命接受甄别。」
魏成岳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毒蛇吐信:
「违令者……视同通匪。」
帷幔后传来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浊气。
「我、我签……」
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哆嗦着从枕下摸索,掏出那方沉重的城主大印。
「只要你不动她……这印,你拿去便是……」
「啪。」
一声闷响。
腥红的印泥在洁白的公文上晕开,像是一只被拍死的蚊血,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魏成岳接过侍从递回的公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未干的红印,满意地将丝帕收回袖中。
「城主英明。」
他并没有急着走,指尖在刀柄上点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还有一事。既然巡护队都要停职接受调查,属下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等这场乱子平定后,举办一场『全城大比』。」
「大比?」帷幔后的影子微微一顿。
「正是。让护城军与那些巡护队员公开切磋。」
魏成岳语气轻蔑,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既能甄别忠诚,也能让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守护这座城。免得总有些人,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咳咳……随你……都随你……」
丁齐的声音沙哑虚弱,听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但是……得热闹点……咳咳!还有,既然是要切磋,顺便教教那些贱民怎么救灾、怎么灭火。」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急切而尖锐,透着一股守财奴特有的神经质:
「要是哪天城里不小心起了大火,别让那些没常识的贱民毁了我的城……要是大火挡了我逃命的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魏成岳一愣,随即眼底泛起浓浓的鄙夷。
这老头子疯疯癫癫的,说话还常常颠三倒四,先前隐忍是因为城主印尚未到手,如今看来……时候差不多了。
「城主放心。」魏成岳眼神一沉,笑道:
「属下一定会安排『防灾演习』,保证火烧不到您这儿来。」
「那就好……就好……」
丁齐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
「滚吧……把灯灭了……我要睡了……」
魏成岳得偿所愿,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的瞬间,脸上的恭敬荡然无存。
门被重新关上。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烛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帷幔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瞬间停止了颤动。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
昏暗中,那双原本浑浊恐慌的老眼,此刻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冷冽。
他透过帷幔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兽,正冷冷地注视着猎物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