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2/2)
这酒烈得像火,入口如吞刀,张大壮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一把抄起酒坛塞进怀里。冰凉的粗陶坛贴着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消毒也好,壮胆也罢,这酒必须搬。
「大、大壮,好了没?」门口传来方小虾带着哭腔的虚弱气音。
「好了,走。」
两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溜走。
不料吱呀一声,库房的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月光拉长了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像座铁塔般堵在门口,将两人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方小虾吓得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地,差点当场跪下。张大壮僵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坛酒,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队、队长……」
陈雄披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提着巡逻完卸下来的重装备,身上还带着外面霜露的寒气。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人,最后停在那坛酒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风寒需要喝烈酒?玉碟说的?」陈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大壮和方小虾俩同时呆呆点头,像两只被抓包的鹌鹑。
陈雄沉默了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又说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多休息几日。这几日便由我们三个轮值。」
说完,陈雄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像是透过夜幕看到了某些他无法插手、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宿命。
接着,他沉默地侧过身,让出了大门的路。
张大壮愣住了。方小虾也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还不快去?」陈雄摆了摆手里的护具,「明日辰时一刻归队。」
两人再次点头,拿着东西就往大门走去,因为被发现不用爬墙,可以直接走正门。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陈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两人背上:
「有事,可以说。」
张大壮脚步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拉着方小虾冲进了夜色,像是在逃避那份过于沉重的关怀。
回到废屋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有了吃,有了药,还有了酒,废屋里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李玉碟用烈酒清洗伤口,芈康痛得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张大壮将路上买回来的吃食发下去,方小虾接过后立刻大口塞进嘴里。
角落里,昏迷许久的狄英志指尖动了动。
剧痛如潮汐,将他强行拽回现实。
记忆在意识深处猛然炸裂。残留在大脑里的影像无关战斗,唯有自己张开獠牙、企图撕开宋承星颈动脉的狰狞画面。
那一嘴并未实质尝到、却早已在喉间翻涌而上的甜腥味,真实得令他作呕。
「是我、都是我害的……」
他抱着头,蜷缩在草榻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种对自己的恐惧和厌恶,比伤口的痛更让他崩溃。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去救星子吗?”
没有人说话。
方小虾默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布包。
掀开,里面是一副有裂痕的水精眼镜。
「星子掉的,我把它捡起来了。」
方小虾把那副水精眼镜塞进狄英志手里,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快养好伤,我们去救他。」
狄英志颤抖着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片。
那句话在死寂的废屋里激起回响,像被丢进深海的火种,砰地一声,点亮了他近乎干涸的眼底。
救他!现在就要去。
下一瞬——
『……呵。』
声音在意识里低低响起,古老、傲慢,带着焚风般的嘲意。
『凭你现在这副破烂身体?等你爬过去,那小子骨头都凉了。』
狄英志浑身一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抗这股声音,反而在心底发出一声嘶吼:
「那你就帮我!」
火魔怔了一下,随即发出感兴趣的怪笑:
『帮你?你知道代价吗?想要能杀死那具赝品的力量,你这具肉体就得完全向我敞开。不再压制,不再封印……你敢吗?』
「有何不敢!」
狄英志握紧了手中的眼镜,指节用力到发白。恐惧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血与火的本能狂意。
只要能把星子带回来,别说是身体,就算是灵魂烧干了又如何。
他在心底咆哮:
「把力量给我!身体借你,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接回来!」
『嘿嘿嘿……好!痛快!我欣赏你这种找死的勇气!』
火魔狂笑起来。
轰——!
一股暴戾至极的热流瞬间从狄英志的胸口那枚火焰晶石不断涌出,冲向四肢百骸,李箴留下的封火印再度岌岌可危。
现实中。
狄英志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疯狂燃烧。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全身剧烈颤抖,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呈现出岩浆般的暗红色。
原本虚弱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混乱,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开始扭曲。
他试图站起来,杀气腾腾,状若疯魔。一旁的芈康和李玉碟见状,脸色大变。
「不好!他体内的火灵之力失控反噬了。」
李玉碟惊呼一声,身为医师的本能让她没有丝毫犹豫:
「快按住他,不能让他走火入魔!」
张大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狄英志颤抖的肩膀。
而李玉碟指尖寒芒一闪,三枚闪着冷光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刺入了狄英志后颈的「风府」、「大椎」与「神道」三穴。
「封!」
这几针,快、准、狠。
刚准备「变身」大杀四方的狄英志,只觉得后颈一凉,体内那股刚提起来的滔天战意瞬间被截断。
『等……我是要去救……』
他在心底发出最后一声悲愤的哀鸣。
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当场瘫倒在芈康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李玉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好险,幸亏我手快。要是真爆发出来,他这条命怕就没了。」
昏暗的废屋内,无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交易。
只有彻底昏迷的狄英志,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副破碎的眼镜,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极度不甘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