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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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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说跟几个朋友受『城主府』招聘,去外地做工。一开始还有音讯,但后来就断了。」

张大壮的拳头在身侧无声握紧,指节发白,「我去城主府问过,那边的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同去的几个叔伯,大多也没了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年前,城主府?李玉碟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记得没错的话,魏成岳也是三年前才奉旨来霁城担任副城主之职,从那之后城主便称病不出,所有城务都由魏成岳代理。

不知道招聘那件事和他有没有关联?……值得好好推敲。

不过张大壮没有察觉李玉碟的内心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担心娘身子不好承受不住这个消息。所以这三年来,每半年我就托人假装是我爹拿钱回家,说因为工期延误再等等……很快就能回。」

只是谎话说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进巡护队,一半是为了钱。另一半……也是想借着职务之便,看能不能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在巡护队待了这几个月,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张大壮的声音透出一丝哽咽,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屋子,仿佛透过屋门能看到里面的家人,他的眼里又多了一些坚定。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以我不会放弃,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她们知道,弟弟妹妹都太小,母亲身体不好,我怕她承受不住,今年入冬,寒气来得又急又重,她的咳嗽迟迟不见好还越发严重,连平日上门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所以……”张大壮看向李玉碟,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希望“我只好来麻烦你了。”

李玉碟望向前方雾气里隐约浮现的村落轮廓。那里破败、贫穷,却是这个大个子拼命想守住的全部。

李玉碟心里一软,方才那股对魏成岳的怀疑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的责任。

「一点都不麻烦。」李玉碟柔声安抚道,眼神比晨光温暖了些,「我们去现在就去看看大娘的情况吧。」

张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心带李玉碟进屋替母亲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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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里,张大壮先是将母亲扶起接着在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半躺半卧地靠着。

张母却要张大壮去外面帮忙弟妹打理家务,不让他留下。

张大壮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知道母亲的顾虑:怕诊断出来的结果不好,让他难过。

李玉碟拍了拍张大壮的手臂,要他不用太过担心。

直到他出去后,才开始今日的诊断。

当她的手搭上张母那截骨感分明的手臂的那一刹那,动作竟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那手臂瘦得厉害,皮肤干薄,骨架清楚,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削下去的。脉搏仍在跳,却虚弱而勉强。

这触感,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她忽然想起被父亲冷落的母亲。

她的父亲出身于颇具根基的官宦世家。虽算不上权倾朝野的顶级权贵,却也是足以让旁人仰望的高门。

外人眼中,她们母女过得尊贵而体面。只是,那份「体面」,从来不包括情感。

父亲忙于政务、应酬与权势盘算,回府时脚步匆匆,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像是早已习惯忽略。

母亲并不争,也不吵,总是默默退到一旁,把全部心力放在医书与她的身上。

那些日子,母亲常倚在窗边翻阅医书,教她辨药、识脉。母女俩守着偌大的宅院,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冷清。

直到府里挂满红绸,那个女人进门。

父亲为了给新人腾位置,将原配与嫡女迁居偏院。名分未废,月例照给,却像是将她们活生生地从这个家中剔除。

那是一种比贫困更漫长的消耗。

母亲对此从未出一句怨言,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医书仍在翻,衣衫依旧整洁,人却像一株缺了水的兰草,慢慢枯败下去。

直到九岁那年,她母亲终于因长期积郁而病逝。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她松开了手,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许久的疲惫。

同一年,顾家上门退了那门指腹为婚的亲事。理由客气而周全,却让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的棋盘上,只是一枚可替换的子。

十二岁那年,父亲试图再度替她安排婚事,对象、条件、利益,全都谈妥,唯独没有问过她一句。

若不是外祖父徐景和及时出面,强硬将她带离那座宅院,她很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自那以后,她跟着外祖父行医四方,离开了那个衣食无缺却令人窒息的地方,也真正开始学会——

人活着的前提,是要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而不只是被摆着供养的陈设。

回忆在这里止住。

李玉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段过往压回心底,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沉稳。

「大娘,」她温声开口,指腹搭上脉门,「放松些,我替你看看。」

诊了一会儿,她心中已有分寸。

旧疾缠身,气血亏虚,再加上长年忧思过度,心火内耗,才会一入冬便支撑不住。这病不在身,而在心。

她取出银针,一边消毒,一边放缓语气,循序引导:

「有些事,放在心里太久,身体是会先撑不住的。大壮是个孝顺孩子,你若倒了,他才是真的没了主心骨。」

张母沉默片刻,看着李玉碟专注施针的侧脸,忽然轻声道:

「其实……我心里有数。」

李玉碟捏着银针的手势微停,抬眼看她。

「他爹……怕是早就不在了。」

张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有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

「大壮那孩子实诚,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半年让人送回来的钱,连包着的布头都不一样……他爹是个粗人,哪懂这些。」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心酸的通透。

「但我不能说破。那是孩子的一点念想,也是他在外头拼命的理由。我要是戳破了,他这口气散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那些钱,我都替他存着。一分没动。」

张母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

「等将来……若真能平安退下来,也好拿去替他讨个好媳妇。」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一场母子间心照不宣的合谋。儿子用谎言守护母亲的希望,母亲用谎言守护儿子的尊严。

李玉碟看着眼前这对虽然贫困、却彼此支撑的母子,心中那块关于「家」的空缺,彷佛被填补了一角。

「大娘。」她定了定神,语气温和却坚定,「只要一天没见到人,就还有一天的指望。大壮做得对,您想得也对。」

她没有给予廉价的承诺,反倒是温柔地接住了这份沉重的母爱。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落下,轻声叮嘱:

「药要按时喝,我会定期过来替你施针。这病虽然拖得久,但只要气血补回来,就没什么大碍。」

张母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掏出一个洗得泛旧的手帕。布料层层揭开,里头躺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玉碟姑娘,这是诊金……」张母将铜板递向李玉碟。

李玉碟没有接,只是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合上那层手帕。

「大娘,快收着。」她语气坚定,开玩笑似的说道:

「大壮在队里没少照顾我们。这点忙若是还要收钱,那下次他帮我挡危险时,我是不是也得付他银子?」

在李玉碟的坚持下,那几枚铜板最终回到了枕边。

张母眼眶微红,喃喃念着: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心头最后一点挂碍放下,她在药力与安抚下终于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诊疗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总是收得很急。李玉碟收好银针,替张母掖好被角,这才轻声退回厅堂。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下,张大壮正蜷着那身魁梧的筋骨,低头缝补一件红色的棉袄。

那原本是大妹的旧衣,袖口已短,领口磨白,他索性拆了下摆重新收边,改给最小的妹妹留待新年穿。

粗糙长茧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在灯火下穿梭,模样显得异样专注。针脚粗中带稳,线路不算细致,却拉得极为结实。

听见脚步声,他手一抖,差点扎了指头,忙不迭放下衣物站起来。

「我娘她……」他搓了搓手,声音刻意压低,「状况还好吧?」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让李玉碟心中微软。

「放心。」她语气平稳,给出最笃定的答案:

「旧疾虽在,但并未伤及根本。这阵子好好调养,药别断,人也别再熬,她会慢慢好起来。」

张大壮愣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像是松开了绷紧多年的绳索,肩膀重重垮了下来,那是如释重负的姿态。

「好、好……那就好。」

他咧嘴笑开,露出一口毫不修饰的大白牙,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谢。跟平时壮硕的他比起来,此刻的他像个脆弱的孩子。

趁着城门未关,张大壮送李玉碟回城。

却在街头,听见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城北姜家家主被火烧死了。死在自己床上,成了一摊人形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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