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后来再也没人提过那天早晨(1/2)
翌日清晨,南城民安局。
薄雾未散,像一层裹尸布般贴在尚未苏醒的街巷间。
早班交接的警员三三两两走进大门,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卷走。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街角猛地拐出。
没有减速,没有打灯,车轮擦着路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个急刹,不偏不倚停在正门警戒线外。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粗暴地推了出来,坠地时发出沉闷的重响,像一袋湿沙。
随即,面包车轰鸣着逃离,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飘散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值班员小王正在门岗整理交接日志,闻声抬头。
他本能地看了一眼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看清,只来得及记住一个脏兮兮的车牌尾号。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个麻袋上。
麻袋口扎得不算紧,布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得像隔夜的血迹。
一股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飘过来——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更像是冬天清晨打开冷库时,扑上脸的那股凝固的寒意。
小王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一边按开对讲机,一边缓步靠近。
“门岗呼叫,正门有可疑物品——”
麻绳很松,几乎一扯就开了。
袋口向下滑落。
清晨惨白的光线照进去,像揭开一床被单。
小王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他每天都会看见的脸——在食堂、在走廊、在案情分析会的投影屏上。那张脸年轻、锋利,曾对着整屋人拍过桌子,也曾在庆功宴上把第一块蛋糕塞进他盘子里。
可现在,这张脸灰白得像蜡。
眼睑没有阖拢,眼窝深处没有瞳仁。眼球翻向上方,只剩两片浑浊的眼白,像溺毙者在最后一刻望向天光。
“罗……罗队?”
小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麻袋里的人动了。
那不是活人的动作。没有肌肉的从容牵动,只有关节被蛮力拽扯般的、僵硬的偏转。
那颗头缓缓对准了他。
嘴唇分开。没有血色的牙龈露出来,上下两排牙齿机械地反复咬合,咔,咔,咔,像饿极了的兽在磨牙。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湿润的气音。
荷——荷——
那是嗅到活人气味的反应。是饥饿。
小王看见那双眼白——没有瞳仁,可分明在盯着他。从眼眶深处,从某个已经不在的深渊里,直直地、死死地盯着他。
他踉跄后退,撞在门岗的铁皮柜上。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从尾椎直攀发根。
罗队想咬他。
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只想撕咬活物的嘴。那双曾经拍过他肩膀的手,此刻被麻绳勒出紫痕,死死捆在身后。
他还在挣动。
不是挣扎脱困,是本能驱使下的、朝向活人方向的、一遍又一遍的徒劳前扑。
小王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来、来人——!正门!快来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门岗,手指哆嗦着按住对讲机。
而门外的水泥地上,那具困在麻袋里的躯体仍在反复向前挣动。
捆住脚踝的麻绳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那双翻白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盯着小王方才站立的位置。
消息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从门岗炸到值班室,从值班室漫到整条走廊。
“是罗队?”
“不可能,你看错了吧?”
“真的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脚步声杂沓,几道人影从楼里冲出来,又齐刷刷钉在三步开外。
没人敢再往前。
清晨惨白的光线里,那个麻袋还敞着口。
罗队半倚在水泥地上,手脚捆得扎实,脖颈却竭力仰起,挣向人群的方向。
他翻白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嘴唇反复开合,齿列咬出空洞的咔咔声。
荷。荷。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天呐……这是罗队?”
“我不信,我昨天还跟他……”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昨天。
昨天罗队在会议室拍着桌子骂他们笔录做得太潦草,骂完又把自己的茶叶罐推过来,说提提神,重写。
那是昨天。
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只会朝着活人张口的衍体。
“怎么办,这怎么办……”
“通知特勤了吗?”
“通知了,说马上到。”
“超管局那边人都死哪去了?”
“不知道啊,应该马上到。”
马上到。
三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可罗队就在眼前,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挣。
曾小帆从人群里走出来。
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很稳,制服袖口蹭到麻袋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
罗队的手腕被麻绳勒出紫黑色的淤痕,绳子嵌进肉里,像捆牲口那样打的死结。
她蹲下去。
衍体——低级血族,本能只有咬人、撕扯、传染。
她见过太多了,城中村出租屋、烂尾楼地下室、凌晨三点的废弃厂房。
她从来不怕。
顺手抄起桌椅板凳,拎起生锈的灭火器,一砸一个准。
砸下去的时候她眼皮都不眨。
连张小胖她都砸过。
张小胖变成衍体那天扑向路人,她隔着三米远抄起一个破灭火器,愣是直接爆头。
可现在她蹲在罗队面前。
她站在原地,喘匀那口气,然后才想起来手在抖。
那双翻白的眼珠对着她,空洞,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张脸是罗队——眉毛旁那道旧疤,是三年前抓捕时被嫌疑人划的; 耳垂上那粒小痣,她开过八百遍玩笑,说您这面相适合戴金耳钉。
她抬起手。
没有灭火器,没有椅子,没有任何可以抄起来砸下去的东西。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去——
落在麻袋边缘。
罗队还在挣。
本能驱使他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被捆住的手脚使他一次次失衡,侧倒,又挣起。
他嗅得到活人气味,就在咫尺,就在手下,可他够不到。
曾小帆看着他。
她没有抄任何东西。
她没有动。
风从街角灌进来,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特勤的车到了。
她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跑。
她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半步,把身侧让出来。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曾小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出租屋。
腿迈上楼梯,手推开房门,她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就没再动过。
窗外暮色四合。屋里没开灯,她的轮廓渐渐融进灰暗里,只剩制服领口那一小片反光,像一截燃尽的烛芯。
小黑端着一碗泡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姿势,脚步顿住了。
他跟老白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白用口型说:又来了。
小黑点点头,把泡面搁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老大,”他拖过一张凳子,坐到沙发对面,尽量把声调放得轻快些,“那个……你看开点嘛。”
曾小帆没应声。
老白在旁边接茬:“小黑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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