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放手(2/2)
“就这点本事?”裴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藐视一切的语气,“还想离开我?”
季殊咬着牙站起来,再次冲上去。
拳,肘,膝,腿。她用尽浑身解数,每一招都足够狠厉,可每一次攻击,都在最后关头犹豫。
她下不去狠手,她舍不得,更何况裴颜看起来还很虚弱。
这是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是臣服的本能,是凌驾于所有意志之上的、无言的规则。
裴颜却毫不手软。
她的动作依旧凌厉,闪避、格挡、反击,一气呵成。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季殊的要害。她像是感觉不到疲惫和病痛,只是沉默地、冷酷地,一次次将季殊击倒。
“你在干什么?可怜我?还是怕把我打坏了,没人要你了?”
“爬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对我出手都不敢,你还想证明什么?”
“真是没用。”
“砰!”
季殊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她趴在那里,大口喘气,嘴角沁出血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起来。”裴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季殊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膝盖刚离地,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起来!”
她咬着牙,再次撑起身体。这一次,她站起来了。浑身都在发抖,血从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裴颜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动了,一步上前,一脚踢在季殊胸口。
季殊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飞去,撞在金属墙上,又滑落在地。
“咳——”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她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视线模糊,意识涣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几步之外的身影。裴颜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姐姐……”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我永远……都打不过你……你赢了……你杀了我吧……我认了……”
裴颜看着地上的季殊。
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最重要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求生的欲望,甚至没有看她的焦距。
那是她养了十一年的孩子。
是她亲手塑造,又正在亲手摧毁的孩子。
裴颜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怕季殊误解她,不怕季殊反抗她。她甚至习惯了季殊那种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眼神。那曾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是她亲手保留下来的、属于季殊自己的生命力。
可现在,季殊眼中的光熄灭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想起她们建立DS关系时,自己说过,会给季殊一次离开的机会。那时她以为,季殊永远不会想离开。
也许,是时候履行那个承诺了。
暗火还在,魏荀还在,方渊的死已经引发轩然大波,接下来的形势只会更加严峻。
也许,放她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裴颜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心绪恢复平稳。然后她拿起一支注射器,走到季殊身边,蹲下来。
季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隐约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头,然后,冰凉的针尖刺入脖颈。
“睡吧。”裴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将季殊彻底淹没。
裴颜再次清理了季殊身上的血污,处理了所有伤口,然后抱起季殊,走出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夜色依旧浓重。
黑色的加长宾利正停在门口。司机老陈拉开车门,秦薇站在一旁,两人的目光落在裴颜怀里的季殊身上,神情复杂。
裴颜抱着季殊坐进后座。车子启动,驶向机场。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老陈开车,秦薇坐在副驾驶上,把季殊从地下搏斗场带出来。那时候季殊十岁,瘦小得可怜,裹在她的大衣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十一年后,同样是这些人,却要把季殊送走。
一路上,裴颜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抱着昏睡的季殊,让季殊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指尖划过眉骨,划过鼻梁,划过嘴唇。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可此刻看着,总觉得看不够。
她想起和季殊相处的无数个瞬间,心中翻涌着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可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她只是看着季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轮廓,想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季殊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沉沉地睡着。可她的意识深处,隐约能感觉到什么——有人在摸她的脸,很轻,很温柔。她想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谁,可眼皮太重,怎么也睁不开。
她只能任由那种感觉,一点点渗进残存的意识里。
车子停在机场的停机坪。一架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舷梯放下,机组人员站在一旁等待。
裴颜抱着季殊,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可她的步伐依旧稳健,姿态依旧挺拔。她把季殊轻轻放进放平的座椅里,调整好安全带,又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然后,她俯下身,在季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季殊一眼。
所有的事早已安排妥当,如今不过是启用了这个为保全季殊而设计的、最后的方案。
她选的地点是瑞士的苏黎世,那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在那里,季殊会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学校,还有一笔足够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她将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
这样也好。
裴颜转身,走下舷梯。
身后,飞机的舱门缓缓合拢。
裴颜站在停机坪的边缘,望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然后冲入夜空。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秦薇。”她忽然开口。“帮我买包烟吧。”
秦薇愣住了。她跟了裴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吸烟。
但她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向航站楼里的便利店。几分钟后,烟和打火机被递到裴颜手上。
裴颜接过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她深吸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根本不会吸烟。而且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烟都快要夹不住。
可她没有停,继续吸,一口接一口,一支又一支,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秦薇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背影,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由暗转明,远处的城市逐渐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裴颜终于吸完了最后一支烟。她把烟摁灭,然后抬起头,望向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
“秦薇。”
“在。”
“对外宣布,我的妹妹季殊,被歹徒绑架,胸口中枪,掉进了海里,找不到尸体。”
秦薇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裴颜转身走向车门,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
是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
季殊的葬礼办得很低调。
那对没能送出去的戒指,被裴颜亲手放进了空荡荡的骨灰盒里。
葬礼结束后,季殊在A国的一切信息被注销。身份证件、户口、学籍、银行账户……所有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都被一一清除。
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只是偶尔,裴宅深处会响起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像在思念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