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啪(1/2)
进宝从太子书房退下时,雨刚歇。
天却没开,反而往下沉了沉,乌泱泱的,像憋著一口气。他踩著湿砖往回走,一步一个浅浅的水印子。
还没到值房门口,就看见福子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一瞧见他,登时躥过来,压著声儿:
“进宝公公,可算回来了!春儿姑娘一早就来了,那脸色……奴婢不敢拦,先让里头候著呢。”
进宝脚步顿住。
雨后的风贴著地皮扫过来,钻进半湿的衣裳里,凉得他一激。
“往后,”他垂著眼,声音淡淡的,“別轻易放进来。”
睫毛却颤了一下。
不能让她再这样了,明目张胆地来,明目张胆地站在这儿等他。
他自己横竖是要出宫了,可她呢
她越是这样惦著,越容易被人盯上。就像自己一样。
等他回来,等他再攒些实力,等她……不那么惹眼了。
到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送出宫去。
可那得先演好这齣戏。
得冷一冷,让她自己学会……不想他。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盘著这些念头,盘得刀刃都卷了口。胸腔里那颗正跳著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他抬起眼,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声音也虚虚的:“去你房里拿件乾衣裳来,再把人撵出去。”
福子没动,小心翼翼地覷著他脸色:“公公……这是怎么了”
进宝张嘴,语气陡然尖利起来:“让你去你就——”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头,露出春儿的脸。
惨白,细细地颤著。眼圈红著,像被人拿刀子剜过。
进宝喉咙里那半截话,登时全吞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
吧嗒,吧嗒。
泪珠子从春儿下巴上掉下来,砸在前襟上,洇开两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
进宝眼睛一闭。
他转过身,袖子带起一阵风,抬脚就走。
身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没回头,脚步更快。
袖子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用了死力气,硌著他的手腕,攥得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总不能在这儿闹起来。
他梗著脖子,不看她,由著她把自己往里拽。脚下踉蹌著,踩过门槛,踩过地上的水渍,一路被拖进值房里头。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外头,福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静得跟没人似的。
他又站了站,忽然一拍脑门。
“乾衣裳……对,乾衣裳。”
嘟嘟囔囔地转身走了。
____
值房里头。
沉水香的香气飘悠悠的,混著雨天的潮气,像一层薄纱笼在两个人中间。春儿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顺著脸颊淌进嘴角,咸的。
“乾爹……”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带著哭腔:
“宋进,你……后悔了”
进宝没答话。
他就那么看著她,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春儿忽然觉得冷。
“为、为什么呢”
他还是不说话。
春儿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是沉默。那沉默太长了,让她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绕著他走了一步,又走一步。他不看她,眼珠都不转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著,像一截木头,像一堵墙。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烧起来。
她牙关咬得发酸,腮帮子都在抖。她忽然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推他的胸口,推他那张闭得死死的嘴,推他那副无动於衷的样子。
“你说呀!”
进宝踉蹌了一步,勉强站稳。
他抬起黑黝黝的眼,终於开口。
声音冷得发寒:“贱婢。长本事了”
春儿愣住。
贱婢。
那两个字齐齐扎在她心口上。不是柳连村那种带著揶揄的,是冷的,硬的,像他真的觉得她低贱,像她跪在他脚边求他都是脏了他的地。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在流,可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进宝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拧了一下。
但他没动。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咱家不要净会惹麻烦的蠢货。”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
“滚,以后別再来。”
春儿的血冻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是了,是她拖累了他,所以那些话都不算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膝盖撞到什么,是凳子。她没低头,只是踉蹌著往外退,手摸到门框,冰凉粗糙。
难堪,脸上烧得慌。她想衝出去,跑得远远的,跑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脚却钉在那里。
心底最深处,有个小小的角落,还有一点火苗似的,细细地燃著。
不对,这不对。
春儿,你要和乾爹站在一起。要和乾爹一样想问题。
乾爹去牢里捞过她。那时候多险他说去就去了。
他把靖远伯的把柄交给自己,眼都不眨一下。
柳连村,也是险象环生。
他哪回不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怎么这回,就嫌她拖累了
春儿心头猛地一跳。
那点火苗忽的,躥高了一点。
不是拖累,还有旁的。
是有人正拿这事儿卡著他的脖子,逼他把她推开,逼他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她忽然抬起头。
进宝脸上,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疼。
那疼太短,滋一下就没了,可她看见了。
春儿往前踏了一步:“是不是他们……逼您的”
声音还带著哭腔,可已经稳住了。
“皇后太子永善”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咬牙切齿,眼里的泪还没干,眼珠却烧得通红。
进宝张了张嘴。
他想驳回去,想继续骂,想摆出那张冷脸把她骂跑、骂得再也没脸来。
可他看著她那双眼睛,想起刘德海没了头的尸首——不知死活,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嘆,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终於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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