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突破·陶罐里的乾坤(2/2)
“贾平说:‘赵牧查到车队了。’王匡说:‘查到就查到,矿山是无主之地,车队主人是个傻子,秦律规定痴傻者供词无效,他能怎样?’”
赵牧手指敲着案几。秦律确实有这一条——痴傻者心智不全,供词不能作为定罪依据。如果黄愚真是个傻子,那就算抓到他,他说的所有话都是废的。
好算计。
“但傻子不会做账。”赵牧说,“走私的账目、金银往来、人手调度,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黄愚是幌子,真正主事的是黄世杰——可黄世杰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一切都是傻子弟弟胡闹。”
“所以要有铁证。”燕轻雪说,“能证明黄世杰亲自参与的,能绕过痴傻者供词这条的。”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梆子声再响——卯时了。天边泛起蟹壳青。
赵牧忽然站起来:“徐尘,那绿色粉末除了海藻,还能看出什么?”
徐尘一愣,重新审视陶碟:“颗粒很细,像是特意研磨过。海藻粉粗糙,但这个……细腻得像女子用的妆粉。”
“妆粉……”赵牧眼睛亮了,“萧何,去查邯郸所有脂粉铺、染坊,谁买过大量绿颜料。尤其是官营织坊——那种绿色,像不像官服上用的染料?”
萧何恍然大悟:“孔雀绿!官营织坊染丝帛用的铜矿染料!”
“所以装盐的麻布袋,来自官营织坊。”赵牧语速加快,“而官营织坊的布,按律只能供给官府和宫廷。流到市面就是重罪——查!从织坊的出货记录查起!”
“诺!”
萧何匆匆离去。赵牧坐回案前,看着那半片青铜符节。烛火跳动,符节上的“鳥”字忽明忽暗。
“轻雪。”他忽然说,“你说赵鸮组织,分‘目’‘爪’‘羽’三部。‘目’管情报,‘爪’管行动,‘羽’管什么?”
“羽部负责筹措物资、打点关系。”燕轻雪说,“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用‘羽’——飞鸟的羽毛,轻飘飘的,不着痕迹。”
“那这个走私网,就是羽部的手笔。”赵牧说,“可羽部为什么要留标记?这种青铜符节,应该是‘爪’部行动时用的信物。”
燕轻雪皱眉:“你的意思是……”
“内部不干净。”赵牧一字一顿,“羽部有人,在偷偷用‘爪’部的资源。或者反过来——‘爪’部的人,在借走私敛财。”
他想起第一卷田氏弑父案,那枚符节碎片出现在田家密室。田家是旧赵贵族,和代地有联系。当时以为只是旧势力残余,现在想来,那是赵鸮组织的触角,早就伸进了邯郸。
而黄氏,可能就是他们在邯郸的白手套。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案上的青铜碎片上,泛着冷硬的光。
赵牧把它握进手心,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黑炭。”他说,“今天开始,分两班盯。一班盯矿山,一班盯黄宅。我要知道黄世杰每天见什么人,去哪,做什么。”
“大人,那需要不少人手……”
“从郡狱调。”赵牧说,“就说协助查案,让狱掾派十个可靠的。记住,要嘴严的。”
“诺。”
赵黑炭也走了。书房里只剩赵牧和燕轻雪。
“你怀疑郡狱也有他们的人?”燕轻雪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牧推开窗,晨风灌进来,“盐铁走私三年不绝,沿途关隘、码头、市掾、狱曹……得打点多少人?王匡一个决曹掾,不够格。上面还有人。”
“谁?”
赵牧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拎着篮子的妇人。这些人每天为了一斗盐、一升粟奔波,却不知道头顶悬着一张多大的网。
“我要去见白郡守。”他说,“有些事,得让他知道。”
“现在?”
“现在。”赵牧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轻雪,帮我个忙。”
“说。”
“去一趟齐赵边境,不用过界,就在漳河对岸看看。我要知道淳于家的盐船,到底从哪来,船上除了盐,还有什么。”
燕轻雪看着他:“很危险。齐地现在是秦齐对峙前线,过去就是细作。”
“所以让你去。”赵牧说,“别人去,我担心回不来。”
燕轻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是担心我?”
“是。”赵牧坦然承认,“你是我朋友。”
燕轻雪笑容淡了淡,点点头,没再说话,从窗口翻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赵牧整理好官服,推开书房门。青鸟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个布包。
“烙饼,夹了点咸菜。”她说,“您路上吃。”
赵牧接过,饼还温着。他掰了一半递给青鸟:“你也吃点。”
两人就站在廊下吃饼。粟米面粗糙,咸菜齁咸,但顶饿。赵牧嚼着饼,忽然想起前世送外卖时,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光。
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来,那盒饭里至少有大米饭,有炒青菜,还有几片肉。
“大人。”青鸟小声说,“您说,这案子破了,盐价真能降下来吗?”
“能。”赵牧说,“一定能。”
“那破了之后呢?”
赵牧噎了一下。破了之后?走私网断了,赵鸮组织会报复。黄氏倒了,会有别的豪强顶上。盐价降了,还会有铁价、布价、粮价……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破了之后,还有下一个案子。”
青鸟看着他,忽然说:“您累了。”
“嗯。”赵牧承认,“但停不下来。”
他走出院子,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像个挣扎着想站直的人。
郡守府在三条街外。赵牧走到半路,看见路旁一个盐铺刚开门,伙计挂出价牌——每斗三百五十钱。
排队买盐的人已经挤到了街心。
一个老妇人攥着几枚铜钱,颤巍巍地问:“能、能买半斗吗?就半斗……”
伙计翻个白眼:“官府规定,最少一斗起售。买不起就别挡道!”
老妇人佝偻着背退开,眼里全是泪。
赵牧从她身边走过,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半片青铜符节。碎片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疼。
但他需要这份疼,来提醒自己——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连半斗盐都买不起。
而他这个郡丞,每月的俸禄能买二十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