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个民夫看见的炊烟(2/2)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的轮廓清晰,剪得整整齐齐。
大秦上將军的手。
握了三十年矛杆、批过百道军令、在长城垛口上按住过漫天黄沙的手。
手悬在桌角那碗阳春麵上方。
三厘米。
热气从碗里升上来,穿过那只手的轮廓。影子在热气里散了一点边,又凝回来。
筷子就在手掌下方。
竹製的。表面磨得光滑,有些发黄。七毛钱一双的批发货。
手悬了两秒。
收回去了。
缩回影子里。乾净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跡。
蒙恬的声音从裴朵脚下传上来。
沙得不行,像两块砂岩对著磨。
“末將不饿。”
裴朵没抬头。嗦了口麵汤。
“没让你吃。”她说,“放凉了倒掉多浪费。”
影子不动了。
马路上,公交车又过去一趟。报站的电子音从车窗里漏出来:“下一站——城南中学。”
油锅滋滋响。
老太太在旁边桌剥茶叶蛋,蛋壳碎了一桌,小孩拿油条蘸豆浆,腮帮子鼓成球。
有个中年男人骑著电瓶车停在路边,外卖箱绑在后座上。他摘了头盔,冲帆布棚喊:“老板,一碗麵打包!快点!九点前要送三单!”
“晓得晓得!催催催!催命啊你!”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舀面。
三秒。
影子里的手又伸出来了。
这次没有犹豫。
五根手指直接落在筷子上。
影子碰上食物的那一刻没有声音。竹筷没动。手指也没真正“握”住——影子形態接触不了物质层面的东西。
指腹贴著竹面,中间隔著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规则壁垒。
但蒙恬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十秒。
这十秒里——
老板娘把打包盒扣上,递给外卖员,找了三块钱零钱。外卖员头盔扣回脑袋上,电瓶车嗡一声窜出去,轮胎轧过路面上一滩水,甩出两道扇形水痕。
穿校服的小孩从凳子上蹦下来,书包带子还是只掛一边,歪歪斜斜朝马路对面跑。老太太在后面追:“鞋带!又鬆了!你给我站住——”
“奶奶快点!要迟到了!”
帆布棚冒出来的热气从柱子缝隙涌出去,被晨风一扯就散了。
行道树的叶子油亮亮的,环卫车刚洒完水,地面还有深色的湿痕,太阳一晒就干。
一辆洒水车从远处开过来,放著永远不会更新曲库的《兰花草》。
蒙恬的手指一直没动。
贴著那双七毛钱的竹筷。
碗里的面泡在汤里,葱花沉下去了一半。热气从一开始的腾腾直冒,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细丝。
许默低头吃麵。没看桌角。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两下,重新戴上。
林萨啃著最后半根油条。目光落在面前的碟子里。碟子上还剩一个茶叶蛋,孤零零搁著。她盯了一秒,伸手拿了,剥壳。
没人看桌角。
也没人说话。
第十秒。
手收回去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屈起来,缩回影子的平面里。
最后消失的是食指指尖。
竹筷从头到尾没动过。
碗里的阳春麵安安静静搁在桌角,汤麵上浮著的油星子凝成了薄薄一层。
影子回到裴朵脚底。铺平。矛尖的轮廓重新浮现,贴著桌腿的阴影收得规规矩矩。
一切如常。
蒙恬没有再开口。
但裴朵听见了。
从影子最深的地方,传出来一句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连许默的阴差令都捕捉不到。
“……那个民夫看见的炊烟。”
后半句没了。
裴朵端起面前喝空的碗,把残汤倒进桌角那碗还温著的阳春麵里。
老板娘路过,瞅了一眼桌角没动过的面:“你那个朋友不来啦”
“来过了。”裴朵把碗叠在一起,站起身,“面他说好吃。”
老板娘乐了:“那下次带他一起来坐嘛!我这儿早上人多热闹!”
“好。”
裴朵走出帆布棚。
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在脖颈上烫烫的。她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早餐摊。
帆布棚。油锅。蒸笼冒出的白气。塑料凳。
几个赶著上班的年轻人低头扒面,手机支在筷子筒旁边刷短视频。老板娘扯著嗓子报单,老板在后头翻油条,铁漏勺敲锅沿,噹噹响。
裴朵转回头。
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许默发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
图上是一截银色的纹路——放大了的。密封袋里那颗种子的表面。
许默用阴差令的微光照著拍的。放大倍率拉到极限后,种子壳上那些“规则本身的语言”纹路之间,嵌著一行更细更深的东西。
肉眼看不见。
但放大两百倍后,清清楚楚——
那是一串坐標。
许默附了一行字:
“坐標指向酆都。不是地府已知区域。是禁区外的禁区。”
三秒后又来一条:
“你哥知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
裴朵攥著手机,站在马路边上。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洒水车留在路面上的湿气和行道树叶子的味道。
玉佩上仅剩的三条龙,忽然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示警。
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