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个民夫看见的炊烟(1/2)
早餐摊在马路对面。
两根钢管撑一块蓝色帆布棚,底下三张摺叠桌,桌面是那种擦了八百遍还是油乎乎的白塑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糊满了麵粉和油点子,嗓门比她锅里的油花还大。
“坐坐坐!要啥面粉包子刚出笼!”
裴朵拉开塑料凳坐下。凳腿不齐,坐上去晃了一下。
“三碗阳春麵。六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许默坐她对面,扫了一眼菜单。手写的,贴在帆布棚柱子上,字大得跟专给老花眼设计的似的。阳春麵五块。油条两块一根。茶叶蛋一块五。
他把十六块钱的早餐钱转了过去。
林萨一屁股坐在裴朵旁边,两条腿伸直,鞋底蹭著地面碎石子。虎口上的绷带还没换,血跡干透了,发黑。
她盯著油锅里翻滚的油条,喉结动了一下。
三碗面端上来。
白瓷碗,碗沿缺了个口。面是细面,汤底清亮,葱花切得碎碎的,浮在汤麵上一层绿。
没什么花头。就是热。
热气往上躥,一股猪油和葱的香气闷在帆布棚底下,散不掉。
裴朵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塞嘴里。
咸的。油的。烫的。
舌头给烫了一下,麵条滑溜溜从筷子上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林萨已经开始往嘴里扒了。
速度很快,三年惊悚副本养出来的习惯——吃东西不看、不想、不嚼,囫圇往下咽就完事。进嘴的是阳春麵还是发霉的饼乾,她不挑。
但她咽下第一口的时候,停了。
筷子悬在碗上方。
“怎么了”许默问。
林萨低头看碗里的面。
葱花一片一片浮著。汤是热的。面是软的。
“没怎么。”
她说。
又扒了一口。
这回嚼了。
许默没再问。他的吃法很斯文,一筷子夹三四根麵条,送嘴里,咀嚼,吞咽。动作跟他推眼镜一样精准。茶叶蛋剥了壳搁在碟子里,蛋白上的酱色纹路匀称。
帆布棚外面,马路上开始有车了。
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尾气和热气搅在一起,扑了一脸。自行车铃声叮叮噹噹的。
有人骑著电瓶车载了个小孩,后座上的书包顛一下晃一下,小孩搂著前面大人的腰,脑袋歪在一边,还没彻底醒。
裴朵嗦了口麵汤。
她注意到了。
桌底下。
她的影子一直很安分。从医院出来以后,蒙恬的影子就缩在脚底,標准的二维平面状態,矛尖的轮廓收得乾乾净净。
但现在,影子的边缘在抖。
不是煞气波动——那种都是尖锐的、带攻击性的。
这个不是。
这个抖法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像水面上落了一粒灰,盪开的涟漪只有一圈。
油锅里又下了一轮油条。麵糊碰上滚油,“滋啦”一声炸响。
影子又抖了一下。
老板娘扯著嗓子冲里头喊:“老张!包子蒸过头了!皮都塌了晓不晓得!”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含混的回嘴:“塌了咋了!又不是卖相!”
“你个瓜娃子——”
裴朵低下头。
影子的边缘线不再是平滑的了。某一处——靠近桌腿的位置——鼓起来一点。
非常小。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二维平面里探出来,又缩了回去。
她没声张。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把最后几根麵条捞起来吃掉。然后抬手招老板娘。
“再来一碗阳春麵。”
许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萨嘴里塞著半根油条,眼珠子转过来,又转回去。
面端上来了。
白瓷碗。碗沿另一边也缺了个口。葱花。清汤。热气往上冒。
裴朵把碗搁在桌角。
筷子从筷筒里抽了一双,摆在碗右边。筷头对齐。
然后她继续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底。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帆布棚里安静了几秒。
老板娘端著一盘刚出笼的包子从旁边过,踢了一下桌腿:“小姑娘,这碗给谁的凉了不好吃啊!”
“朋友一会儿来。”裴朵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下一桌。
影子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安静得像退回到了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意识的阴影里。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时候,马路对面跑过来一个穿校服的小孩。
男孩,十来岁,书包带子只掛了一边肩膀,跑得歪歪扭扭。后面跟著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小碎步追著,嘴里喊:“慢点慢点!鞋带鬆了!鞋带鬆了你听到没有!”
小孩根本不听。跑到帆布棚跟前,一把拽开塑料凳坐下来。
“奶奶!我要两根油条!蘸豆浆的那种!”
“你先把鞋带系上!”
“不要!”
“你——”
老太太追过来,蹲下去,一把抓住孙子的脚。小孩扭来扭去不配合,凳子在地上吱嘎响。
老太太嘴里骂著“你个小祖宗”,手上利索地把鞋带系成了蝴蝶结。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老太太冲老板娘喊。然后坐到孙子旁边,手往后背上锤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跑那么快干啥,又不是赶投胎——”
小孩笑了。
露出一排换了一半的牙,豁了个口子。
裴朵脚下的影子,动了。
是从影子中央——蒙恬矛尖收纳的那个位置——伸出了一只手。
影子构成的手。
从二维的黑色平面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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