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做个好梦(2/2)
没掉。
她想起了两年前。
家里座机响到半夜。她妈一遍一遍拨她哥的號码。关机,拨。关机,拨。
拨到第四十三遍的时候,她妈把手机摔在地上。
蹲在客厅里。
一声都没哭出来。
裴朵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楼西侧的杂物间。
林萨从六楼下来了。虎口上的布条换了一回,血渗得少了些。
“沈若澄呢”
“睡著了。”林萨往墙上一靠,“正常的那种睡。有梦。”
“你怎么知道有梦”
“眼珠在动。”
林萨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但比之前鬆了。
“三年没动过。现在跟正常人一样。”
裴朵点头。
“陈暮雨也稳下来了。一楼观察区,心跳正常,灵魂外壳完整度回升到百分之八十九。”
许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手指习惯性地搓著令牌铜背。
搓了两下,停了。
“有个事。”
裴朵看他。
“地下三层。我清理残留的时候——”
许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透明的。里面装著一粒东西。
很小。小指指甲盖那么大。银色。
裴朵凑近看了一眼。
不是银线残留物。银线的断茬是毛糙的,带暗金色氧化边。这东西表面光滑,形状浑圆。
像一粒——
“种子。”裴朵说。
“对。在塔纳托斯站过的那个浅坑底部。”许默把密封袋举到灯光下,“玻璃化焦痕的正中间。所有痕跡全烧没了,就这一粒,乾乾净净搁在那儿。”
“有能量波动吗”
“没有。”
许默把袋子转了个方向。
“阴差令扫了三遍。鬼篆一下都没亮过。死的。什么反应都没有。跟从花坛里捡的一粒真种子一个样。”
他停了一下。
“但表面有纹路。”
裴朵眯了眯眼。
密封袋的塑料膜紧贴著种子,隱约能看见——极细的、蚀刻般的线条,一圈一圈盘在银色外壳上。
规则本身的语言。
许默把密封袋收回口袋,拉上拉链。
“暂时不动它。带回去再说。”
裴朵没反对。
走廊那头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还在跟女儿打电话。哭腔退了,换成拼了命压著嗓子哄小孩的调门——
“不哭了啊,爸给你买草莓蛋糕,对,大的那种——”
隔壁走廊,一部手机响了。
裴朵和许默同时转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没掛。
第五秒。第六秒。
铃声还在响。
地下二层的楼梯口。
陈丽站在那里。
病號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头髮乱糟糟贴在脸侧。手里攥著一部从地下隔间找回来的旧手机。
屏幕上跳著来电显示。
备註栏一个字:囡。
第七秒。
第八秒。
陈丽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不动。
第九秒。
按下去了。
手机贴上耳朵。
对面一个十来岁女孩的声音,带著起床气的鼻音——
“妈,今天周六誒,你咋这么早打……等等,是你打过来的”
陈丽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就是想听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陈丽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沙眼。”
“骗人。”
“真没有。”
走廊安静了。
只剩手机里小女孩絮絮叨叨的声音。说昨天数学考了九十二,说同桌借了她的橡皮没还,说奶奶又燉了排骨汤让她周末回去喝。
陈丽靠著墙,慢慢滑下去。
坐在走廊地砖上。膝盖蜷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腾出来的手,去擦脸上的眼泪。
擦不完。
蒙恬的影子贴在走廊墙根,矛尖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听了很久。
从周建国那通电话,到陈丽这通。
两千年。长城上的烽火,冥海里的刀光,阴间大殿里的跪拜——全是宏大的、壮烈的、史书里才有的东西。
但从来没有哪一页史书,写过一个父亲蹲在地上跟女儿说“爸来接你”。
从来没有。
他的影子缩了一下。幅度很小。
像嘆了口气。
裴朵转身走向大门。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六月的江城,热气贴著地面开始往上蒸了。蝉还没开嗓,空气里全是新浇过水的行道树的味道。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玉佩贴著皮肤,微凉。三条龙安安静静盘著,像在养伤。
许默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著马路对面的早餐摊。油条刚下锅,滋滋响。
“许默。”
“嗯。”
“那颗种子——你觉得它会发芽吗”
许默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
“但如果一个死神,在离开之前,把一颗种子埋在了它待了三年的地方——”
他没说完。
早餐摊的蒸汽升起来,白茫茫的,把马路对面的行道树罩了个模模糊糊。
许默口袋里的密封袋贴著大腿外侧。
银色种子安安静静躺在塑料膜里。
一粒也不知道算遗物还是遗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