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虫子们的光(1/2)
裴朵走后,隔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地底的吟唱没停。四四拍,低沉绵长,每个音节都往骨缝里钻。
女文员坐在地上,两条腿盘著,病號服的下摆铺在水泥地面上。
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胸口的创口不疼了。
那层黑金色的膜贴著皮肤,半透明,薄得像一片刚凝固的蜡。隨呼吸微微起伏,边缘泛著暗沉的光。
创口不疼。
但那个位置空了。
以前银线在的时候,那里是满的。像一根脐带连著某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会拒绝她的东西。每一下心跳都能顺著线传过去,再传回来——带著一种“你被需要”的確认。
现在没了。
胸口那个洞,什么都灌不进来。
吟唱声忽然变了调。
节拍散了,旋律也碎了,变成一段轻柔的、带著鼻音的低语。
不像祭歌。
像摇篮曲。
声音从脚下的水泥地板里渗上来,绕过膝盖,贴著肋骨一路往上爬。
女文员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在说话。
不是希腊语。是中文。標准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中文。
“回来吧。”
就两个字。
“那个女孩走了。她不认识你。她不会再回来。”
女文员闭上眼。
“没有人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五指张开,指尖朝著胸口的创口伸过去。
黑金色的膜感应到靠近的手指,亮了一下。
不是反抗。
是它在告诉她:你要撕开,它不拦。
它不做选择。
法则不帮人做选择。
女文员的指尖悬在胸口上方三厘米。
那个声音又来了。
比刚才更近。不像从地底传的了——像有人蹲在她身后,嘴唇贴著她的耳朵。
“你回来之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a级。全城不到二十个。很特別。”
顿了顿。
“很重要。”
指尖往前探了一厘米。
两厘米。
快碰到黑金膜的表面了。
然后她停了。
不是法则阻拦。默没反应。蒙恬的煞气不在。裴朵的皇权余波不在。
这个隔间里没有任何外力在干涉她。
她自己听的。
因为她想起了一个数字。
四。
“铃声响四秒你就掛了。”
“但你记得是四秒。不是三秒,不是五秒。是四秒。数过的。”
“数秒数的人,不是不想接。”
女文员的手悬在半空。
她確实数过来著。
不止一次。
每次女儿的来电显示亮起来,她的拇指就搁在接听键上方。心跳替她数——一、二、三、四。
然后掛断。
为什么是四秒
因为第五秒的时候,她怕自己会接。
接了就得说话。说话就得回答“妈你还好吗”。回答了就得编。编不下去就会哭。
哭了就证明她过得不好。
过得不好就证明她前夫说得对——她没用。
所以卡在四。
永远卡在四。
那个声音感觉到了犹豫。
“四秒又怎样你掛了。你每次都掛了。”
是的。
每次都掛了。
“她不需要你。”
女文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了回去。
不是猛地抽回来。
是慢慢的。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弯曲,攥成拳,放回膝盖上。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温柔没了。
“你会后悔。”
女文员睁开眼。
盯著对面墙壁。灰白水泥,一条裂缝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
什么都没有。
她盯了很久。
然后站了起来。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盘腿坐太久,两条腿全麻了。她扶著墙晃了两下,病號服歪歪扭扭掛在身上。
隔间的门没锁。裴朵进来的时候就没关。
她走出去。
走廊的灯还是那种灰扑扑的暗黄。地面上银线的残跡歪歪扭扭,像被人踩过的蛛网。
左边,第三个隔间。
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还在里面。
跪在地上,双手捧著断掉的银线残端,往胸口按。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乾的。
按一下,松一下。按一下,松一下。
机械的。但能看出来使了很大的劲。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女文员站在门口。
那个女人没抬头。
女文员走进去。
脚步声在小隔间里闷闷的。两步。三步。走到跟前了。
她蹲下来。
两个穿著同款病號服的女人,在两平米的水泥隔间里,面对面蹲著。
女文员伸出手。
没碰银线。没碰创口。
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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