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白衣天子 >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2/2)

目录

顾怀转过头,看着秦昭。

“开始吧,用你的名义下令。”

“把营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全都叫过来!”

秦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然后呢?”

顾怀指了指眼前这片混乱到极点的烂泥滩。

“第一步。”

“分区!”

......

对于大刀营的这些山贼和老弱病残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挺让他们茫然的。

首先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地帮他们写信、算账、讲故事的“王先生”。

什么时候和大当家这么熟了?

“把这片区域,用木栅栏分成三块!”

顾怀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摆着空白的账册,秦昭站在他的身后,手按着横刀。

“第一块,甲区!”

“所有只是受了皮外伤,或者没有伤及筋骨内脏,还能走动的,全都赶到甲区!”

“第二块,乙区!”

“伤势极重,肚子被破开、或者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随时会断气的,全都抬到乙区!”

“第三块,丙区!”

“骨折的,或者伤口虽然深,但没有恶化的,放到丙区!”

五百多号人哀叹着准备忙碌,李先生担任起了具体的指挥,像个招牌一样站在顾怀身后的秦昭默默地看着,嘴唇微动:

“这是为什么?”

“轻重分流。”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快速地画着营地的规划图:

“没有足够的药,没有足够的人手,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不够。”

“如果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能活的轻伤员,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抬起头,眼神冰冷刺骨:“放弃乙区。”

“什么?!”

秦昭瞪大了眼睛。

放弃--无非就是不管他们,让他们去死。

作为山贼的大当家,她当然没有多高的道德底线,但看到顾怀如此平静,如此果决地抹除掉那些人任何求生的希望。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和呆滞。

“对,放弃。”

顾怀重复了一遍:“然后集中所有资源,给丙区和甲区的人用。”

“至于乙区的那些重伤员,给他们喝饱水,如果他们喊疼,就给他们灌点酒,让他们在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药材和人力!”

“可是...”秦昭还有些犹豫。

“这不是残忍,相反,这是慈悲。”

顾怀冷冷地看着她:

“将军,你告诉我,那些肚子被剖开的人,你能救活吗?”

秦昭语塞。

“既然救不活,为什么要把珍贵的药材浪费在他们身上,而去剥夺那些本来能活下来的人的机会?”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先搞清楚,你现在不是在做善事,而是在这片地狱里抢命!”

这番话,残酷,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秦昭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听他的!立刻去办!”

随着秦昭的命令。

大刀营的士卒们开始硬着头皮冲进了伤兵堆里。

惨叫声、咒骂声顿时响彻云霄。

那些被强行抬到“等死区”的重伤员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些杂兵,甚至有人试图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抓挠士卒们的脸。

但分流,依然在强制进行。

这是建立秩序的第一步。

而在分流的同时,顾怀的第二道命令,也随之下达。

“去把所有的破布、绷带,全都收缴起来!”

“在营地边缘架起大锅,烧水!”

“煮布!”

二狗苦着脸跑过来:“王先生,连柴火都不够了,烧那么多水煮几块破布干啥啊?”

“这叫消毒!”

顾怀眼神严厉:“告诉所有人,以后给伤兵包扎,如果不用在沸水里煮过两刻钟以上的绷带,谁敢私自用脏布去捂伤口。”

“秦将军!”顾怀看向秦昭,“抓到一个,抽十鞭子!抓到两次,直接砍了!”

“还有!”

顾怀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歇:

“把所有酒和盐,兑上水,不要给人喝!全拿来洗伤口!”

“酒和盐?”

这下连一些士卒都急眼了:“使不得啊!上头好不容易给了些物资,都是金贵物事,用来洗伤口又疼,太浪费了!”

“不洗,他们就会烂死!”

顾怀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疼总比死好!照做!”

“最后!”

顾怀站起身,看着营地外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断肢和沾满脓血的排泄物。

“立刻组织五十个人,去下风口挖一个深坑!”

“把这些污物全都扔进去!”

“焚烧!”

“从今往后,伤兵营里,谁敢随地便溺,谁敢乱扔带血的绷带,严惩!”

......

整个大刀营,在顾怀这种高压、冷酷,却又极其明确的指令下,开始疯狂地忙碌起来。

一开始,自然是充满了抗拒和混乱。

伤兵们不理解为什么不用脏布给他们包扎,不理解为什么要用火辣辣的酒和盐水洗伤口,疼得他们鬼哭狼嚎。

士卒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干这么多脱裤子放屁的活儿。

但是。

这些命令都被秦昭用过往的威望和军令强行推行了下去。

然后,顾怀建立了“名册”。

每一个伤兵,只要进了甲区和丙区,就会被写在一个木牌上,挂在脖子上。

上面记录了受伤的位置、用过的药、以及负责照顾他的大刀营士卒的名字。

他建立了“轮值制度”。

大刀营的五百人被分成了三班倒。

四个时辰一换。

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不至于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恶臭逼疯,同时也保证了伤兵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巡视和喂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

奇迹,真的发生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

当那股焚烧断肢和污物产生的浓烈黑烟,被风吹向远方。

当大锅里的开水被咕噜噜煮沸。

当那些伤兵惊奇地发现,被烈酒洗过、用煮过的绷带包扎的伤口,虽然一开始疼得要命,但过了两天之后,竟然奇迹般地不再发臭流脓,甚至开始结痂了。

这片原本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地狱。

竟然硬生生地,被梳理出了一丝生机。

虽然每天乙区依然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甲区和丙区的哀嚎声,明显小了下去。

甚至有几个轻伤员,已经能够拄着木棍,在营地里帮着大刀营的士卒去搬运木柴了。

秦昭站在营地的入口。

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虽然依然简陋但却干净了许多的伤兵营。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木台上,正借着夕阳核对名册的那个年轻书生。

为什么,他什么都懂?

顾怀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

“咚!!”

“咚!!!”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能将大地砸出一个窟窿的战鼓声,从极其遥远的中军方向,轰然炸响。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千百面牛皮大鼓,在同一时间被擂响。

沉闷的鼓声连成一片,在天地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仿佛漏跳了半拍。

营地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正在搬运木柴的轻伤员,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正在熬药的赤脚大夫,呆呆地看着沸腾的药罐。

顾怀放下了手里的名册。

他拄着木拐,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

“呜--!!!”

凄厉的、长长的号角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杀!!!”

这不再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喊杀声。

而是几十万人!

几十个连绵的营盘中,几十万如同蚂蚁般密集的士卒,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种声音,已经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

它像是海啸,像是地壳的断裂,带着一种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力量,向着远方的天空席卷而去。

顾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一个略高的土丘。

夕阳如血,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在他的视线尽头。

那片黑色的海洋,动了。

无数的攻城塔、云梯、冲车,在数不清的人流推动下,缓缓地向着那座暗红色的城墙碾压过去。

漫天的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巨大的火球从城头被抛下,在黑色的海潮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但黑色的潮水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火焰,发疯一般地向着那道天堑涌去。

这像是一张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画。

人命。

在这个瞬间,变得比草芥还要廉价。

那是不计其数的鲜活生命,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补均平”口号,或者仅仅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奔赴死亡。

秦昭站在顾怀的身后,浑身发抖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大刀营的五百个兄弟,此刻,就已经在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变成了某一块垫脚的血肉了。

风,吹拂起顾怀的衣角。

他静静地站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攻城,再次开始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