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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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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下。

中军大帐。

此刻,这顶象征着百万赤眉最高权力的巨大营帐里,只有些许烛火,在空气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

帐篷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细致无比的襄阳堪舆图。

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大帐里明明坐着数个执掌生杀大权、手底下动辄数万兵马的赤眉大帅,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出声。

所有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时,都会下意识地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天公将军。

没有人看清过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尽管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时候甚至连军议都不会出面,而是放任手底下的这些大帅们去争权夺利、去厮杀抢掠。

但在这百万赤眉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忘记。

这席卷荆襄九郡,将那高高在上的大乾朝廷打得千疮百孔的恐怖黑潮,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在一手之间,掀翻了棋盘弄出来的。

渠胜坐在左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这位在赤眉中以仁义著称、性格温和的大帅,此刻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觉得帐篷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往往不是一个暴戾、疯狂、满脑子只想着坐一坐皇帝宝座的传统反贼。

因为那种人有弱点,贪婪,好色,怕死。

但天公将军不是。

渠胜曾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位将军。

他惊恐地发现,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的贼首,眼中没有对权力的狂热,没有对金银财宝的贪婪。

他有的,是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那是真的对天下百姓被权贵如草芥般践踏而感到的悲哀,是对这个腐朽黑暗的世道所产生的极致愤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改变这个天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变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角色。

如今,他手里这把名为“赤眉”的刀,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头嗜血的怪物。

他手底下的大帅、头目,每天都在做着比当初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更残忍百倍的恶业。

烧杀抢掠,易子而食。

天公将军知道这些吗?

渠胜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想,天公将军心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他不在乎了。

或许赤眉军里的大多数人,从上面的大帅到底层的小卒,都不清楚,这位天公将军,为了他心中想要的那份未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荆襄大地的一切,无论是秩序,还是人命...都付之一炬。

“天公将军...”

坐在右侧的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浓烈酒气的大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我的西营,已经快打空了。”

“这襄阳城,咱们围了这么久,弟兄们死得太多,再这么打下去,底下的崽子们怕是要哗变了!”

“哗变?”

另一个独眼大帅冷笑了一声,“谁敢哗变?”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拿人命填就是了!只要把襄阳打下来,里面的金银女人,足够让他们闭嘴!”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这场军议,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兵出伏牛山,再一次倾覆荆襄,打到如今这个血肉磨坊的地步,所有的奇谋诡计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边的人命更多,拼哪边的骨头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层的小卒,甚至包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帅,都感到了疲惫和麻木。

阴影中。

天公将军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片墨迹。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把那条护城河彻底填平,才能把城墙上官军的防守意志彻底磨碎?

十万?

二十万?

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为了那个天补均平的未来,这种代价...或许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报--!”

帐外,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报天公将军,各营的折子送上来了。”

在这个几十万人的大营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折子递上来,有讨要粮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状的。

负责中军文书的从事走上前,接过那一叠折子,开始熟练地筛选。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从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字迹格外端正、与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折子格格不入的纸上。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步走到天公将军的身后,恭敬地递了过去。

“将军,这里有一份...请愿书。”

从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外围一个运粮的杂牌营头,叫大刀营,带头的是个女子,叫秦昭。”

争吵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杂牌营头?女流?

这种蝼蚁一样的存在,也配把折子递到中军大帐?

天公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在上面扫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更是极其规矩,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感。

折子上写得很卑微,也很“赤诚”。

大意是说:大刀营深知自己战力低下,若上阵杀敌只恐拖累全军,但又不忍看着赤眉同袍在后方伤重无医、哀嚎等死,损伤了天公将军的仁义之名,动摇了军心。

因此,大刀营五百余口,甘愿放弃一切做饵、运粮的军功封赏,请命接管一处伤兵营。

愿为将军分忧,愿为受伤的同袍清洗疮痍,端屎倒尿,绝不叫苦。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天公将军看着这张折子。

他看了好几遍。

那双冷酷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这份“大义凛然”的同袍之情而产生任何感动。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万人的大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干粮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去包揽最脏最累活计的行为,背后隐藏的,只有一种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写这份折子的人的真实目的。

用一种看似无可替代的苦劳,来换取一张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没有动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

丁字营区,烂泥地。

当那名中军的传令兵,带着几辆装满陈年粗糠和发霉豆子的粮车,以及几个满脸不情愿、手里提着破药箱的老头,来到这片臭气熏天的营地时。

大刀营的五百多号人,全都惊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盖着中军大印的批复文书。

她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仅没有让他们去填护城河,反而还象征性地给他们拨了粮草、调了大夫,甚至允许他们把营地从这片烂泥滩挪到了稍微干燥一些的南边缓坡。

他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拔营!”

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去我们的新驻地!”

大刀营的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将军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纷纷兴奋地收拾起那些破烂的行囊。

然而。

当他们真正来到那片被划拨给他们的地方时。

所有的喜悦与兴奋,瞬间消失。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比他们之前待的烂泥滩还要恐怖百倍的地狱。

这片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几个巨型营盘之间的夹缝区域。

地上铺满了发黑的、黏稠的血浆,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成百上千的伤兵。

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个顶的营帐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已经严重化脓,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有的肚子被划开,虽然用破布勉强裹着,但肠子依然漏在外面,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有的人被猛火油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是一块焦炭,却还在微弱地喘息着,祈求旁人给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营地的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溪水里,甚至还漂浮着几具已经泡发了的残破尸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

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块干硬的粟米饼。

人吃人的世道,不仅仅是饿极了,会易子而食。

更是这种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将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同袍,像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丢弃在这烂泥里,任由他们腐烂。

到处都是哀嚎声。

**声。

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天爷啊...”

二狗站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边的一辆破车,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柱子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虽然是山贼,也杀过人,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卷。

这几千个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残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我们要管的地方?”

秦昭转过头,声音发颤地看向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依然坐在一辆板车上的顾怀。

顾怀拄着木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甚至,连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因为面对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死亡。

唯一能对抗的,不是话语,不是草药,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是--

组织。

“对。”

顾怀淡淡地开口。

他从板车上站了起来,木拐重重地驻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恶心。”

“既然要靠他们活命,就必须把这里,彻底变成大刀营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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