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纳采(2/2)
这种感觉很复杂。
在陈家的立场上看,这是不折不扣的“下嫁”。
堂堂进士出身、书香门第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出身低微甚至可以说是流民头子的顾怀,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简直就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但在这个乱世...
唉。
“老爷,人到了。”
管家匆匆跑进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礼单很厚,那对大雁也是极好的,顾公子...哦不,姑爷在门口候着呢。”
陈识瞪了他一眼,那股气又涌上来了,板着脸道:“今日只是纳采,叫什么姑爷!”
“是是是,顾公子。”
管家连忙改口,心里却在嘀咕,这全城都知道的事儿了,老爷您到底还在矜持个什么劲儿?
“请进来吧。”
陈识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求亲的、掌握着主动权的高傲岳父。
片刻后。
顾怀和玄松子被簇拥着,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
“晚生,顾怀顾子珩,拜见陈大人。”
顾怀上前几步,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玄松子也随之上前,拂尘微扬,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松子,见过县尊大人。”
陈识的目光在顾怀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的顾怀,确实有些不一样。
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之气,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那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恭敬,看起来...
倒真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弟。
陈识心中那股别扭劲儿稍微散去了一些。
就算不说才干,至少,卖相也是极好的。
“免礼,赐座。”
陈识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没失了礼数。
待两人落座,仆人奉上香茶,正戏便开始了。
玄松子作为大媒,当仁不让地站起身来。
他挥了挥拂尘,身后立刻有两名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捧着的,正是纳采礼中最核心的物件--一对活的大雁。
那两只大雁羽毛光亮,脖颈修长,被红绸系着,精神抖擞。
“县尊大人,”玄松子开口道,语气抑扬顿挫,“古语有云,雁,顺阴阳往来,守信之禽也。其性贞,失偶则终身不再飞;其行序,飞鸣食宿皆有长幼。”
“今有顾氏子珩,才德兼备,人品贵重,虽起于微末,却有鸿鹄之志,更兼赤子之心。”
“顾公子慕陈家门风清贵,仰令爱贤良淑德,特以此雁为聘,愿结两姓之好,效大雁之贞信,守白首之盟约。”
说到这里,玄松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贫道不才,既受顾公子之托,又感念此乃天作之合,故特来做这个伐柯之人,还望县尊大人成全。”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陈家,又赞了顾怀,还把大雁的寓意拔高到了极点,引来一阵叫好喝彩。
说完,玄松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烫金礼书,双手呈上:
“此乃纳采之礼书,请县尊大人过目。”
管家连忙上前接过礼书,恭恭敬敬地递到陈识手中。
陈识展开礼书,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端正的簪花小楷。
字写得很好。
礼单也很厚。
顾怀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给足了陈家面子。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识。
这就是纳采最关键的一步了。
按照礼制,女方这时候是不能立刻答应的。
陈识看着那对大雁,又看了一眼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罢了。
陈识合上礼书,轻轻叹了口气。
“道长谬赞了。”
陈识抚着胡须,语气有些唏嘘:“小女婉儿,虽自幼读过几本书,但毕竟是养在深闺,性子娇纵了些,恐怕...配不上顾公子的文韬武略啊。”
顾怀立刻起身,回应道:“大人言重了,婉小姐秀外慧中,见识卓绝,之前的几次...咳,几次偶遇,晚生便深知婉小姐之才情远胜常人,能得婉小姐为伴,是晚生三生有幸,何来配不上之说?”
他放低了姿态。
不谄媚,但足够诚恳。
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卑微,而是一种...基于尊重和平等之上的谦逊。
陈识看着顾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寒微,虽然行事狠辣,但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尊重陈家,尊重这门婚事。
陈识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按照礼制说出了那句定场诗一般的台词:
“既然顾公子诚意拳拳,道长又亲自保媒...”
“此事关乎宗族血脉,兹事体大,尚需与族中耆老商议,并报与京城家父知晓。”
“不过...”
陈识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笑意:“这礼单和信物,陈家便先收下了。”
“来人,收下大雁,送去后院好生喂养。”
“另,备下薄酒,款待媒人与顾公子。”
管家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大雁。
这一接,便是定局。
这叫“纳而未定”。
虽然嘴上说着还要商议,但礼收了,饭留了,那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可以进行下一步的“问名”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顾怀和玄松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
宴席摆在花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因为没了正堂上那种拘谨的礼数,陈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拉着玄松子谈玄论道,从老庄哲学聊到风水堪舆,显然是对这位“活神仙”极为推崇。
玄松子也是个妙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那是把陈识捧得高高兴兴,时不时还夹杂几句对顾怀的隐晦夸赞。
顾怀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执壶劝酒,做好一个晚辈的本分。
而面对旁人一些刁钻的提问,甚至有些倚老卖老的训诫,他也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姿态,让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看着眼前这幅翁婿和谐、宾主尽欢的场面。
玄松子抿了一口酒,借着酒杯的遮掩,那双看似有些醉意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芒。
他看着正在给陈识斟酒的顾怀。
那个年轻人,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宴席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倒酒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容温和却不失分寸。
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正在打盹的猛虎。
“怕是整个江陵的人都在说,这顾怀是攀上了陈家的高枝,是一步登天。”
玄松子在心里冷笑,“陈家的人,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是自家受了委屈,是下嫁给了个泥腿子。”
“可只有道爷我知道...”
“这哪里是什么高枝?这分明是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攀上了他!”
“这顾怀身上的气数...”
玄松子眯了眯眼,强忍住不去动用望气术的冲动,“虽然还是看不明白,但这江陵城的运势,分明都在围着他转。”
“能稳住这种异数,别说你陈家嫁个女儿了,便是大乾皇室现在还有个公主,嫁给他都算不得委屈!”
“可惜啊,世人眼孔浅显,只识衣冠不识人。”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顾怀。
恰好顾怀也正在看他,目光清澈,举杯致意。
玄松子心中一凛,连忙回敬。
“不过好在...”
玄松子看着顾怀又去和陈识交谈,看着他那温润如玉的模样,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此人虽是异数,却并非绝情绝义,他今日对陈识的尊重是真的,对这门亲事的认真也是真的。”
“只要他还有这份人味儿,这天下...大概就不会被他搅得生灵涂炭吧?”
他挠了挠眉心,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