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屋(2/2)
他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老何和他那几个机灵的铁匠学徒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温度不够!加炭!拉风箱!”
“配比不对,黏土太多了,结不成块...熄火重烧!”
他只能不断调整材料比例,提高炉火温度,期盼着能出现一丝奇迹。
一次,两次,三次...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老何和徒弟们累得瘫倒在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满脸烟灰,脸色有些阴沉和异样执着的公子,眼中充满了不解。
公子这到底是图个啥啊?
终于。
在第四天的清晨。
第一批看起来还算合格的熟料出炉了。
那是些灰褐色、表面有着玻璃光泽的硬块。
顾怀拿起来看了看,很硬,也很脆。
“磨!”
顾怀一声令下。
巨大的石磨在水车的带动下轰隆隆转动,那些坚硬的熟料被倒进去,在沉重的碾压下发出破碎声。
灰色的粉尘开始飞扬。
一个时辰后。
顾怀的手里,捧着一把细腻的、灰色的粉末。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就像是灶膛里掏出来的炉灰。
顾怀在指尖捻了捻。
粗糙,干涩,微热。
这就是水泥。
当然,这绝不是后世那种标号清晰、性能稳定的工业水泥。
杂质太多,配比不精确,煅烧温度不均匀...
这玩意儿如果放在后世,恐怕连最劣质的砌筑水泥都算不上,甚至可能因为安定性不良而导致开裂。
它的强度有限,凝固时间难以控制,甚至怕水怕潮,寿命也许只有几十年。
但是...
眼下已经够用了。
“成了。”
顾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通知下去,咱们庄子的第一间民居,今天开建!”
......
庄园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荒地,后来被规划成了庄民们修建屋子的区域,如今在最中心处,几道白线被划在了地上。
那是第一栋庄民屋子的地基。
为了让这次“首建”更有震撼力,也为了让庄民们对这新材料有直观的认识,顾怀并没有禁止围观。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庄子都轰动了。
无论是刚下工的农夫,还是正在休息的护庄队员,甚至是那些洗衣做饭的妇人和孩童,都忍不住好奇心,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人山人海,几乎把那块空地的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公子要给赵铁柱盖新房了?”
“是啊,赵铁柱那小子运气真好,攒够了分,成了头一个!”
“可是...我也没见着砖头木料啊?就那几车沙子和碎石头,能盖啥房?”
“你看那几桶灰色的东西是啥?泥巴吗?”
“用泥巴盖房?那不是跟咱们以前住的土坯房一样吗?下场大雨就塌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家看着场地上堆积的沙子、碎石,还有那一桶桶灰扑扑的粉末,他们眼中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喜与期盼,慢慢变成了疑惑和失望。
这就是公子许诺的房子?
看起来还不如他们自己搭的窝棚结实呢!
赵铁柱站在场地中央,手足无措。
他看着那些奇怪的材料,心里也直打鼓,他是个老实人,不敢质疑公子,但看着自家婆娘和老娘那担忧的眼神,他心里也没底。
这...这能住人吗?
“开始吧。”
顾怀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挽起袖子,居然亲自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搅拌槽前。
“老何,倒水!”
“是!”
清澈的河水被倒入槽中,与那灰色的粉末、黄色的沙子、青色的碎石混合在一起。
顾怀拿起铁铲,开始搅拌。
灰浆翻滚,逐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深灰色的糊状物。
这就是混凝土。
“从今天开始,”顾怀指着那堆混凝土,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工程队汉子们说道,“庄子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必须要用到这种材料!”
“用木板夹出墙的样子,先用后山的青石块填充,再把这东西倒进去,捣实了!别留空隙!”
这种“版筑法”自古就有,,只不过以前填的是土,现在填的是这种灰不溜秋的糊状物。
工程队的汉子们虽然满腹狐疑,但既然公子发话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立模,填充,浇筑,捣实。
一层又一层。
因为不用像烧砖那样一块块砌,这种浇筑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天时间,四面墙体的雏形就已经立了起来。
但看着那湿漉漉、软趴趴的灰色墙壁,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阵阵叹息。
“这不就是稀泥吗?”
“这哪能立得住啊?拆了板子肯定得塌!”
“唉,看来这新房子是没指望咯...”
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不过是公子的一次异想天开的失败尝试。
就连赵铁柱也红了眼眶,觉得自己的那一百工分算是打水漂了。
顾怀没有解释。
他只是让人找来草帘子,盖在墙头上,说是要“养护”。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那灰色的墙体在众人的注视下,颜色开始慢慢变浅,变得发白。
原本湿润的表面,开始变得干燥。
第十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顾怀再次来到了工地。
此时,这座房子已经加上了房梁,铺上了茅草顶--虽然简陋,但好歹像个房子的样子了。
只是那灰扑扑的墙壁,依旧让人看着不放心。
庄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来了。
他们想看看,这用“稀泥”糊出来的房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拆模!”
顾怀一声令下。
工匠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敲掉那些固定木板的楔子,然后一块块地卸下木板。
随着木板的剥离,那灰色的墙体终于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它没有塌。
也没有散。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并不美观。
墙面不平整,甚至还带着木板的纹路和一些气泡孔洞,颜色也是难看的灰黑色,比起城里那些青砖红瓦的大宅子,它就像个丑陋的怪物。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甚至连窗户都是简单的木框。
但它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坚实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的石头!
“这...”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
“赵铁柱,”顾怀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汉子,递给他一把铁锤,“去,试试你的新家。”
“啊?”赵铁柱傻了,“公子,这...这要是砸坏了...”
“砸坏了算我的,赔你双倍!”顾怀笑道,“砸!用力砸!”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面灰墙,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锤。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发泄这十天来的担忧和委屈,大吼一声,抡起铁锤,对着墙壁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
不是泥土崩碎的沉闷声,而是...金石交击的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赵铁柱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两步,惊骇地看着那面墙。
墙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嘶--”
全场再一次响起了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叫出来:
“神了!真是神了!”
“泥巴也能变成石头?”
“这房子...这房子结实啊!别说下雨刮风了,哪怕是刀砍斧劈也不怕啊!”
人群沸腾了。
原本的质疑、嘲笑、担忧,在这一刻完全消散,变成了狂热和渴望。
他们看着那座灰扑扑的房子,看着那宽敞干燥的堂屋,看着那坚实的墙壁,想象着外面风吹过却再也钻不进来的呼啸声,眼神炽热。
在这乱世里,有什么比一个坚不可摧的家,更能让人安心的呢?
赵铁柱扔掉锤子,扑上去抱住那面墙,脸贴在粗糙的墙面上,放声大哭。
那是喜极而泣。
“家...这是俺的家啊!”
顾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挑。
他知道,这场公开的首建,目的算是达到了。
从今天起,庄子里应该会迎来新一波的劳动热潮--没什么比亲眼看一看成果更能让人迸发热情的了。
“少爷...”
一旁的福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着那坚硬如铁的墙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少爷,咱们若是...若是将这种神物拿出去卖...”
他不敢想下去了。
这种能把沙子变成石头的神物,若是卖给那些大户人家修宅子,卖给官府修城墙...那得换回来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顾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卖?”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福伯,这东西产量有限,老何那边的炉子日夜不停也烧不出多少来,咱们自己修围墙、修碉堡、盖房子都还不够用,哪里顾得上卖?”
“而且...这个东西和盐不一样,盐吃完就没了,这东西却称得上是长期的战略物资。”
顾怀的眼神变得幽深:“有了它,咱们的庄子防御就能上一个台阶,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手一推就倒了的模样。”
“这种保命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示人?”
福伯听懂了,连忙点头:“还是少爷想得周全!是老奴太贪心了!”
“不过...”
顾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陵城,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福伯你倒是提醒了我,这种东西不能卖,但有些东西是真能赚钱的,之前一直忙着挣扎求存,咱们的盐又和官府挂了钩,没办法自己做大做强,天工织造那铺子也没办法逼着别人买布,仔细想想,我的思路还是不够开拓啊...”
“看来,是时候把一些更合适,也更暴利的东西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