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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奸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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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满月高悬。

喧嚣了一整日的庄园逐渐安静了下来。

顾怀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也没有对着那张江陵地图冥思苦想。

只是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打磨得很光滑,映出一张年轻、清秀,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五官,那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模样;陌生的是神情,冷漠,平静。

他试着牵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像上一世那样,为了哪怕某个好笑段子而发自内心的、轻松坦然的笑。

可是,他失败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虽然勾起了弧度,但没有几分温度,只有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无懈可击的自信。

那是他在陈识面前表现出的胸有成竹,是在杨震面前展现出的杀伐果断,是在庄民们面前维持的智珠在握。

那种笑容在告诉所有人: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呵...”

顾怀的手指抚过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自嘲。

面具戴得久了,真的会粘在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其实很累。

也很怕。

自从在这个陌生的、吃人的世道醒来,从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开始,他就一直活在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状态里。

溃兵的刀锋,刘全的威胁,县尉的阴影,赤眉军的血腥,还有王家那场不死不休的商战...

每一步,他都走在悬崖边上。

只要踏错一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还有福伯,有杨震,有这个庄子里六百多条刚刚看到希望的性命。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也是人,是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不是神,他也会恐惧死亡,也会在深夜里惊醒,也会在做出决定前手脚冰凉。

可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他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装作心狠手辣,必须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他是主心骨。

如果连他都怕了,那杨震会怎么想?李易会怎么想?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流民会怎么想?

所以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好像那些不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惶恐的盔甲,而是注定将他神化的工具。

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冰冷的月光下,他才敢稍微卸下一点防备,看看这个已经被异化的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在诗会上愤怒掷笔、痛斥权贵的热血读书人?

还是那个冷漠地看着王家覆灭,甚至教唆沈明远去截杀仇人的幕后黑手?

或许,都是。

或许,也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想要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顾怀放下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软弱,只能留给深夜的自己。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或者说必须--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公子。

“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顾怀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在了脸上。

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进来。”

房门被推开,福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灯火摇曳,照亮了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福伯看了一眼顾怀,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清冷,想要去把窗户关上,“夜里凉,您身子骨单薄,可别受了风寒。”

“无妨,醒醒脑子,”顾怀摆了摆手,“这么晚过来,出事了?”

若非急事,一向守规矩的福伯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打扰他。

“是...是工坊那边,”福伯搓着手,有些不安,“老何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说是那个‘烈酒’,好像酿砸了。”

“搞砸了?”

顾怀眉头微挑。

因为上次弄出简陋版水泥的灵感,他意识到举步维艰了这么久,眼下终于有时间和安稳,可以爬爬科技树了。

庄子需要更多的财源,也需要更多的战略物资。

烈酒,便是他选定的下一个目标。

不仅是因为高度酒在此时是绝佳的奢侈品,能从那些富人口袋里掏出大把银子,更因为高度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有了酒精,护庄队和团练的伤亡率能大大降低。

只是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蒸馏酒,居然也出了岔子。

“带我去看看。”

顾怀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跟着福伯,大步向外走去。

......

工坊区的一角,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棚子,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酿酒坊。

走进来的顾怀看着棚顶,突然想道,自己每次有了点子,工坊就得扩建一圈,长此以往层层叠叠,从外面看起来也太难看了点。

好在这个庄子的基础条件足够好,等到水泥的产量上来,到时候就能把工坊推倒重建了,再加上另一边连绵的民居...

等等,如果全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好像也不太美观?

顾怀失笑摇头,眼下哪里有条件考虑美观不美观,够用就行了。

果然搞基建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之后,难免会因为各种强迫症而修修改改,也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原本破落的庄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一股浓烈的、带着酸腐气味的酒气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何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桶旁,手里拿着一个陶碗,满脸苦涩。

几个学徒也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简易蒸馏器。

“阿巴!”

见到顾怀进来,老何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陶碗递了过来,嘴里发出一连串声音。

顾怀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刺鼻。

除了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焦糊味和酸味。

他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苦,涩,辣喉咙,而且回味极差。

“这玩意儿除了有股酒精味,其他的好像和烈酒完全不沾边。”

顾怀放下碗,看着那个简陋的蒸馏装置,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废弃的酒糟,沉思片刻。

嗯...虽然他知道蒸馏酒的原理,并且也告诉了老何,但理论和实践终究有距离,失败是正常的。

老何有些惭愧,比划着手势。

他是按照公子画的图纸做的,把发酵好的酒浆加热,让蒸汽通过竹管冷却,收集起来...

可是出来的东西,虽然点得着火,但味道简直比最劣的酒还难喝。

“火太大了,”顾怀走到灶台前,看了看且冷却不够。”

“酿酒不是炼铁或者炼盐,不是温度越高越好。”

“这个密封的接口,不能只用泥封,得想办法用软木塞,或者缠上浸了油的麻绳。”

老何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在木板上记画着。

顾怀指着那个作为冷凝器的竹管:“还有,这管子太短,蒸汽还没完全冷却就冲出来了,而且...你们没有‘去头去尾’。”

老何茫然地眨了眨眼。

去头去尾?

“刚蒸出来的酒,最前面那一股,叫‘酒头’,有毒,喝了会瞎眼,甚至死人,必须倒掉;最后面那一股,叫‘酒尾’,味道苦涩,也要去掉。”

顾怀耐心地解释道:“只有中间这一段,才是我们要的高度酒。”

“重来一次。”

顾怀吩咐道:“把火弄小点,竹管加长,上面淋冷水降温,记住,只要中间那段酒。”

老何连忙点头,带着徒弟们重新忙活起来。

而顾怀则是静静地看着,心思逐渐飘远。

之所以把烈酒排在最前面,除了这年头的酒和粮食直接挂钩,也是硬通货的同时,还有就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高浓度的酒精就是最好的消毒剂。

可是,如果烈酒真的能酿造成功,除了医用和饮用,还能做什么?

酒精...是良好的溶剂。

那些注定被倒进废料桶里的“酒头”和“酒尾”,虽然不能喝,但也是高浓度的酒精和杂醇油。

倒掉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光有烈酒还不够。

顾怀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袋子收集起来要扔到地里的草木灰上。

在这个时代,人们清洁主要靠皂角、澡豆,或者是草木灰水。

去污能力差不说,用起来还麻烦,洗完身上一股子怪味,皮肤还发干发痒。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草木灰...油脂...

这两样东西,庄子里缺吗?

不缺!

最近为了给团练和庄民改善伙食,庄子里杀了不少猪,积攒了大量的板油和肥肉;而草木灰,工坊那边日夜烧火,堆得像山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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