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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远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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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工坊的最深处,一个瘸着腿的身影正趴在一台刚刚停摆的纺织机下,费力地掏弄着什么。

听到声音,老何费力地钻了出来,这位庄子里的首席匠人,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老何看见顾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嘶了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彻底停摆的纺织机,又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模仿齿轮咬合,然后猛地分开,那是崩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那根粗大的主轴,做了一个弯曲的手势,那是木料受力过大变形了;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断裂的纱锭,摇了摇头。

顾怀看懂了。

“撑不住了,是吗?”顾怀轻声问道。

老何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匠人都喜欢追求完美,但顾怀没有给他改进的机会。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顾怀的计划,为了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廉价的布匹去冲击王家,他不得不一遍遍地压榨这些纺织机的极限。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行就硬捆。

十台转,五台修,五台废。

这就是这大半个月来工坊的常态。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基础工业缺失带来的恶果。

珍妮机虽然是木质结构为主,但那是建立在西方当时已经有了一定机械加工基础之上的,而在这里...

木头是山上砍的,虽然经过了烘干,但强度不一,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变形、开裂。

齿轮是手工凿出来的,精度根本无法保证,咬合时摩擦力巨大,不仅费力,而且极易崩齿。

传动用的皮带是牛皮条缝制的,稍微受热就会变长打滑,导致纱锭转速不稳,纺出来的纱粗细不一,甚至直接断头。

至于那些铁质的纱锭和连接件,都是老何带着徒弟用土法炉子敲打出来的,重心不稳,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这种震动对于全木结构的机身来说,简直就是慢性的拆解。

这不是成熟的工业机器。

这就是用超越时代的图纸,加上一群手艺精湛的匠人,用最落后的材料,强行催生出的怪胎。

所以,虽然纺织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维护成本,人力消耗,也让产能被加上了重重限制。

是的,这就是真相。

打败王家的,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工业美学,而是老何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的抢修,是流民们透支体力的死扛,是用人力、废料和血汗,硬生生堆出来的产量。

“辛苦了。”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何,“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王家已经倒了。”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激动地比划起来。

赢了?

那个垄断江陵丝织业,不可一世的王家,真的被这些丑陋的木头疙瘩给斗倒了?

顾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老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木匠,不懂什么商战,也不懂什么博弈。

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让公子赢过了王家,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豪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当然,光有机器还不够,”一直跟在顾怀身后的李易,此时看着这满地狼藉,也不禁感慨万千,“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生丝运进来,哪怕这些纺织机转出火星子来,也织不出半寸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每一笔生丝的来源。

“公子,王家怕是到死都没想明白,咱们的丝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

“他们以为封锁了桑园,打断了几个带头卖丝的汉子的腿,就能让咱们没有生丝的来源。”

“可他们忘了,这江陵城里,恨他们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是的,王家在江陵一家独大太久了。

商场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王家就是那条最大的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中小商户,挤垮了多少同行。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商贾,表面上对王家唯唯诺诺,甚至还得仰仗王家的鼻息过活,但心里那股恨意,早就如同干柴,只差一把火。

顾怀就是那把火。

而沈明远,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用高价收着被压榨的桑农们的丝,用之前沈家的门路联络着那些被王家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商贾。

所以,白天那些商贾是王家忠实的跟班,夜里,他们就把自家囤积的、甚至是从外地偷偷运来的生丝,一点一点地送到庄子的后门。

这些加起来,才让这大半个月的商战能成功打到现在。

王家终究还是输在太傲慢,如果那头老狐狸还像几年或者十几年前那样谨慎小心,而不是以为靠体量就能逼顾怀退场,也许王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倒不了。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冲到顾怀面前,把那个崩了齿的木质齿轮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块铁锭,又指了指那些机器,然后做了一个锻打的动作,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你在说,既然商战打完了,你想花时间改进这些纺织机?”

老何拼命点头。

他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虽然画得潦草,但依然能看出他的意图。

他要把木质齿轮换成铁的!

他要加固主轴,要改进传动结构,甚至...他画出了更多的纱锭!从原来的十八个,变成三十个!四十个!

“阿巴!”

老何指着那张图,又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的意思很明显: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铁,他就能造出更耐用、更厉害的机器!

现在的机器太需要维护和人力,才能维持效率,但他可以试着把它变成真正的神器!

到时候,成本会更低,织出来的布匹还能更多!

到时候,这种布不仅能卖遍江陵,还能卖遍荆襄,甚至卖遍全天下!

这是一幅多么宏伟、多么诱人的蓝图啊!

老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的梦想,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易也被这描绘的前景弄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看向顾怀:“公子,老何说得...有道理!这种纺织机如果改进,多造一些,这天下的丝织...”

他们热切地看着顾怀,等着公子点头,等着公子再次挥手,说这件事一定可行。

然而。

顾怀看着地上的图画,他的脸色,在工坊昏暗的火光下,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眼神,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不行。”

老何愣住了,比划的手势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看着那张草图,眼中充满了不解、委屈。

为什么?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让做?

李易也愣住了:“公子?这是为何?这可是能与盐利争锋的收益啊!”

“我说,不行。”

顾怀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流民,扫过这个充满原始工业气息的工棚。

“维持现在的规模,这二十台,坏了修,修不好就拆了当零件。”

“绝不许再造新的,更不许扩大规模!”

“还有...”顾怀盯着老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脑子里的那些改进想法,还有之前的所有图纸,全部销毁!”

“谁若是敢把这机器的构造泄露出去半分...格杀勿论!”

这几乎是顾怀第一次对自己的心腹班底发出如此严厉的死命令。

李易和老何都被吓到了。

“公子...这到底是为什么?”李易实在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这样的利器,为什么不用?”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广阔的田野。

正值春耕,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庄民。

也有一些做完了事的妇人,正坐在田埂边,或者是自家的窝棚前,手里摇着那古老的、吱呀作响的纺车,以此来换取一点微薄的家用,贴补生计。

那是江陵城周边,乃至整个大乾王朝,千百年来最常见的景象。

男耕女织。

顾怀背对着老何与李易,声音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如果这机器真的改进了,真的推广开来,意味着什么吗?”

李易下意识回答:“意味着大乾的丝织业会彻底推倒重建,意味着拥有这种纺织机的人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也意味着...布会很便宜,所有人都穿得起。”

“是啊,布会变得很便宜,便宜到...连养蚕种桑麻的成本都快覆盖不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效率提升十六倍,甚至更多,意味着同样的时间,纺织机可以产出传统纺织方式几十倍的纱和布。”

“到时候,便宜的布会像洪水一样涌入市场,布的价格会雪崩。”

“这对买布的人来说,或许是好事,但是...”

顾怀指着远处那些摇着纺车的妇人:

“对她们呢?”

“新式纺织机的出现会瞬间摧毁江陵城,不,应该是全天下所有依靠纺织糊口的农户的生计。”

李易和老何愣住了,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怀一步步走回来,声音越来越严厉:“而且,这不是一家两家,是成千上万家!”

“当他们发现自己织的布没人要,当他们发现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

“而在饿死之前...”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对某种失控现象的恐惧,“他们会变成暴民。”

“成千上万的失业织户,会汇聚成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会冲进城里,砸毁布行,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庄子,烧毁这些机器,撕碎我们每一个人!”

“而且,这种纺织机流出去所引发的社会动荡,将远超官府的加税和战争的蔓延,因为官府收钱,百姓只能忍;战争扩散,他们也能跑,但丝织这饭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砸了他们的饭碗,就是要他们的命!”

“这会是比天灾更恐怖的民变!”

死寂。

工棚里没有人再说话,老何的手在发抖,李易也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种成千上万织户因为活不下去而疯狂的场景。

“现在的世道,还承载不起这种变革。”

顾怀看着那些残破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惋惜,无奈,也有一丝作为不可能被理解的、穿越者的孤独。

工业革命是伟大的。

但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甚至还在发生动乱的农业社会里,贸然释放出这头工业巨兽,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更是血淋淋的混乱和社会结构的瞬间崩塌。

现在的他,还没能力去控制这股力量。

“所以,要封锁。”

顾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只留下这二十几台,这个产量,足以让我们在江陵的丝绸界站稳脚跟,赚取足够的利益,但又不至于让整个市场瞬间崩盘。”

“我们要控制出货量,要隐秘进行生产,哪怕有商贾来打听,也只说是我们有特殊的进货渠道,哪怕是透露赤眉军的消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种机器的存在!”

“永远,永远不要小看资本的贪婪。”

顾怀看着眼神黯淡下来的老何,语气柔和了一些:

“老何,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忘掉那些改进的想法,这件事能封锁多久,就封锁多久。”

“不仅是给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挣扎求生的人留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他叹息一声,看着远方,轻声道:

“直到...这天下,能容得下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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