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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远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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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的雨季仍然没有过去。

雨水顺着那些青黑色的飞檐翘角滴落,汇入长满青苔的石板缝隙,将连日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躁动、血腥与奢靡的脂粉气,一并冲刷进了污浊的阴沟里。

天色刚蒙蒙亮,城东那座占据了半条长街、曾经象征着江陵财富巅峰的王家大宅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若是放在往日,敢在王家门口这般探头探脑,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拿着哨棒打断了腿。

但今日不同,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紧紧闭着,门口不再是趾高气扬的豪奴,而是两排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还有那两张交叉贴在门缝上、墨迹淋漓的封条。

“真封了啊...”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叹,语气里既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昨儿个还是在江陵呼风唤雨的有钱人,今儿个就破了家?”

“听说是陈县令亲自下的令,罪名是‘囤积居奇,勾结乱党,扰乱市价’。”

“嘿,什么囤积居奇,还不是墙倒众人推?不过王家平日里确实太狂了,这下好了,报应不爽。”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围着一块即将腐烂的肥肉打转。

而在人群的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修长的手指放下茶杯,茶水映出了顾怀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

他看着那两张封条,看着那些衙役像搬家一样,一箱箱地往外抬东西--那是王家的库存,是要充公入库,或者更直白点说,是要落入陈识口袋里的好处。

“公子,咱们真的不去分一杯羹?”

一旁的李易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眉头微皱,“王家倒了,这可是咱们一手促成的,可好处怎么都落进了县令的口袋?”

“好处?”

顾怀轻轻摇头,淡淡地笑了笑,“之所以这些天陈识没有站出来替王家撑腰,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反应不过来而已,而现在王家一倒,平衡打破,如果我妄图把一切都拿到自己手里,只会让他生起更深的忌惮。”

“有些好处,是不能拿的。”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怎么会是白忙活?”顾怀看向他,笑道,“王家倒了,那原本被他们垄断的丝绸市场,不就彻底空出来了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被翻阅得有些起毛边的江陵地图,手指在城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王家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而是他们对市场的控制权,现在王家倒了,原本依附于王家的那些中小布行、染坊、织户,就会拼命寻找出路。”

“陈识只要钱,他不懂生意,也不屑于懂,他会把王家的铺面拿出来拍卖,或者是低价处理给那些听话的商贾,而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淡淡开口:“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以我和他之前的默契...王家那几处位置最好的布行铺面,过不了两天便会送到我的手上。”

李易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还真是一对诡异的先生和学生啊...

喝尽残茶,顾怀站起身子,没有再去看王家的方向,开口道:“从今往后,江陵的丝绸生意,就算不完全被我们垄断,规矩也得由我们来定。”

“能拿到这份利益,已经足够了。”

李易听懂了--瓜分王家遗产的过程不好伸手,但公子并没有吃亏,甚至可以说,他拿走的,是王家尸体上最值钱的东西。

“走吧,回庄子。”

顾怀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疲惫,“还差一点事情,才能给这件事彻底收尾。”

......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驶出了城门。

城外的空气比城内要清新许多,庄园已经遥遥在望,那巨大的水车在晨雾中缓缓转动,为每个想要回到庄园的人指明着方向。

庄园的大门没有打开,只有几个负责守夜的护庄队员正缩在望楼上打着哈欠。

顾怀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看向桥头的方向,在那泥地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青布直裰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痂,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他跪得笔直。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沾满了泥土的包袱,而在他的右手边,插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

听到马蹄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血丝,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颓废、赌徒的疯狂,也没有了复仇前的焦虑。

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坦荡,以及...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灵魂般的空虚。

沈明远。

顾怀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沈家大少爷,这个被他从烂泥里拉出来,又被他亲手推向复仇深渊的男人。

沈明远看着顾怀走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公...公子。”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回来了。”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把卷刃的钢刀上,又看了看沈明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王腾死了?”

“死了。”

沈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追上了他,他想跑,但我没让他跑掉,我砍了他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替我爹,替我娘,替沈家七十三口人砍的。”

“最后一刀,我割了他的喉咙,我看着他的血流干,看着他在泥地里抽搐,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求我。”

说到这里,沈明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死寂。

“大仇...得报。”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执念,如今执念消散,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脊梁。

他曾经想靠上赌桌来翻身,也想过跳护城河一了百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通过这种方式,亲手完成了他的复仇。

“做得干净吗?”顾怀问。

“没有人注意到。”

“那就好。”

顾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赞赏。

在这个乱世,人的死去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给沈明远复仇的力量,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怀问,“仇报了,你是想拿一笔钱远走高飞,还是...”

“我不走。”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顾怀的话,他挣扎着,用膝盖在泥地里挪动了两步,正对着顾怀,然后重重地叩首下去。

“砰!”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公子救我性命,授我复仇之法,此恩此德,沈明远万死难报!”

他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新的火焰--那是一种找到了新主人的野犬般的忠诚与狂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家少东家,只有顾公子的掌柜!”

“王家虽然倒了,但生意场还在!公子志在天下,不屑于这些铜臭俗务,但公子要做大事,就离不开钱!”

沈明远指了指自己,沉声道:“这生意场上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手段,尔虞我诈的勾当...公子尽管交给我!”

“我沈明远这条命是公子给的,若是有一天能替公子去死,那便是我的荣幸!”

顾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他需要沈明远吗?

可以需要,也可以不需要。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烂赌鬼适合推到台前。

但沈明远没有再去赌过,他演得很好,虽然没骗过王家那只老狐狸,但至少骗过了王腾。

而且,正如沈明远所说,庄子的发展离不开商业。

那场拍卖会短暂地解决了粮食危机,让顾怀意识到,仅仅依靠和官府的合作,或者是和起义军的走私,都是不稳定的。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需要把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

李易虽然忠诚,也有才华,但他毕竟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有着太多的道德束缚和规矩。

让他去管理内政、教化流民,那是最好不过。

但若是让他去跟那些奸商博弈,去干那些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甚至更加阴暗的勾当...他做不来,也狠不下心。

福伯视自己为至亲,在顾家兢兢业业当了几十年的家仆,逃难时最后一口吃的都要留给自己。

但他不会做生意。

而沈明远不一样。

出身商贾世家,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已经被仇恨和鲜血淬炼得足够坚硬,他懂生意,更懂人性,而且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自己。

虽然不是唯一的人选,但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而在顾怀沉默思索的时候,地上的沈明远也在等待着那个会决定他余生的答案。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顾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狼狈,那么落魄,何德何能说出那种想要追随公子前行的话?

公子是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却又没有任何办法的王家,就只是因为公子想要做生意,便那么轻易地...家破人亡。

甚至于,如果不是公子,他现在已经沉在了江陵的护城河底,腐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他有资格吗?

公子会同意吗?

他如此煎熬而又如此期待地等待着。

“起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怀伸出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扶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棋子的男人。

沈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有些迟疑和自惭形秽。

“我不嫌你脏,”顾怀淡淡道,“但你如果再去赌一次,我会亲自把你的手砍下来。”

沈明远浑身一震,红了眼眶,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怀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看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掌柜了。”顾怀说。

......

工坊。

这里是庄园的禁地,除了顾怀特许的人,连护庄队都只能在外围警戒。

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铁匠铺的叮当声,也不像是木匠坊的锯木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和摩擦声,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人的咒骂和喘息。

“咯吱--砰!”

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顾怀和李易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桐油、木屑、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二十几架奇形怪状的机器,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顾怀之前画出图纸,老何没日没夜带人赶制出来的“魔改版”纺纱机。

它们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粗大的原木框架上布满了补丁和铁箍,裸露的齿轮咬合处渗出黑色的油污,连接纱锭的并不是精细的皮带,而是早已磨得起毛的粗麻绳和牛筋。

在顾怀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工业革命的曙光,是效率提升十六倍的神器,是源源不断吐出丝绸的流水线。

只可惜现实和他想象之间的差距有些大。

此刻,这二十几台纺织机,大半都已经停摆。

有的飞轮歪斜,有的连杆断裂,有的皮带崩断甩在一边。

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勉强运转,但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工棚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这些纺织机忙碌。

他们不是织娘。

原本顾怀是想让妇孺来操作这种纺织机,然而这种强行用木料和土铁拼凑出来的原始机械,摩擦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踩下踏板,每一次转动轮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女人们根本踩不动。

所以,这里全是庄子里最强壮的流民。

他们轮班倒,两个人伺候一台纺织机,一个负责像牲口一样疯狂踩动踏板提供动力,另一个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飞速旋转却极其不稳定的纱锭,稍有断线就要立刻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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