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探(2/2)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生的身份!
那么,该给么?
这个名分,无足轻重,既能稳住他,将来万一出事,也可随时推脱为“攀附杜撰”,这几乎是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投资。
那一千斤盐,那制盐法...
陈识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了师爷重新沏上的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许了。
“谢先生。”
顾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县衙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陈识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顾怀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久久无言。
......
当刘全的手下还因为跟丢了顾怀而发动人手,满江陵城寻找那个书生的身影时。
顾怀带着不算浓重、却恰到好处的酒气,和几分脸上的慵懒,从一处酒楼走了出来,重新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城门宵禁的缘故,他没有连夜赶回庄园,而是在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在城门处与约定好送货的几辆大车汇合,一起上路。
混杂在满载货物、吱呀作响的牛车队伍里,他看似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盯着他背影的,除了刘全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恐怕...也混进了那位县令派来的人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庄园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怀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距离尚远,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庄园外围的一些异样--原本正在修复的西段围墙,似乎坍塌得更厉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侧,还能看到一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净、颜色深暗的污渍,泼洒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难道是刘全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自己离开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了上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门...似乎还算完好,围墙内,有炊烟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楼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巡逻。
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几分--秩序还在。
车队终于吱吱呀呀地驶到了庄园大门外,福伯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老人脸上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怀跳下牛车,没有急着询问,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门内。
几个工程队的汉子正在老何的指挥下,加固着门轴,见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喊了声“公子”。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经历风雨后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淬炼过的坚定。
“进去说。”顾怀对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请杨震、李易,还有老何过来。”他沉声吩咐。
很快,四人齐聚屋内。
杨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顾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李易脸色有些发白,老何则显得有些局促,手上还沾着些许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顾怀开门见山。
杨震言简意赅:“来了几十个流寇,饿疯了,想冲进来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伤亡呢?”
“庄子里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有个汉子左臂挨了一刀重点,躺几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几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顾怀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着,几十个流寇...规模不算小,幸好杨震应对得当,庄子里的人心也没散。
“做得好,”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这种大事,要有抚恤和赏功,立刻落实,不要吝啬。”
“少爷放心,已经办妥了。”福伯连忙应道。
李易补充道:“公子,经此一遭,庄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之前还有些人偷懒、说闲话,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庄子要是没了,大家都没活路。”
顾怀微微颔首,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一同经历过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众人神情,几乎都在因为他这个主心骨的归来,以及昨晚庄园保卫战的胜利而喜悦。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此行的重点:“我面见了江陵县令,陈识。”
屋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脸上。
除了李易,其他几人都以为顾怀真的只是入城采购...见县令?为什么公子突然去见了江陵县令?
顾怀思索片刻,将之前和李易的谈话,以及面见的过程,尤其是最后陈识那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表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即便我言明,可将刘全索要的一千斤盐与制盐方法尽数献上,他也只肯承诺周旋,对于对付其背后的县尉,只敢说‘从长计议’。”
顾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却让杨震皱紧了眉头,李易眼中也难掩失望。
“如此说来,”李易语气沉重,“这位县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指望他?”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讲究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他想要功劳,想要政绩,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风险,怕失败,怕丢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他不敢动手,他只想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办好,然后把现成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手里。”
“那我们...”福伯脸上露出忧色。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如果他不动手...那我们,便要逼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