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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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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看起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顾怀站在窗前,望着工坊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自言自语。

“陈识...”顾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这个烂摊子来,还被一个地头蛇架空了,爱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负,想做事,却无相应的能力。”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天赐的拉拢对象!

他是外来者,没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被县尉永远压一头。

他想要政绩,想要整顿盐务,但县尉就是私盐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让他们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局,解决政敌、夺回县令该有的权力的人!

而自己。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十指修长的手。

可以是。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决断。

“我要进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声道:“公子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刘全的人还盯着庄园呢!万一被认出来...”

顾怀微微摇头:“我必须去一趟,有些饵,只能由执竿的人,亲手去下。”

他看着紧张的李易,平静地说道:“刘全看不起我,县尉看不起县令,他们不会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点什么之前,我会去采购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觉得是因为这次要的盐太多,我不得不进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说明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透露要见谁。

但李易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来。

......

没有人察觉到顾怀的离开,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儒衫,梳着读书人的发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庄园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气,飘出了那道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围墙。

这股味道,对于庄园内的人来说,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对于庄园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的某些影子来说...

这是...挑衅。

王二蹲在小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应该就能让娃儿们尝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挑出来,夹到小女儿的碗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西侧围墙处传来!

“敌袭--!!!”

望楼上,一个刚换防的巡逻队成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勉强修补好的围墙外,几十个身影,几十个被饥饿逼疯、彻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们看到了那股炊烟。

他们闻到了那股让他们疯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抢啊!!”

他们潮水般涌向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用石头、用身体、用牙齿,疯狂地撞击着。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着他的儿女,缩在角落里发抖,瘦小的女儿,手中还紧紧攥着粥碗,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门又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带给王二温暖、满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离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庄园大门方向汹涌的火光,抄起了手边用来砸石头的镐子。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飞溅。

“草你们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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